早会开了整整一个小时。
石牙连发了十七份文件：
《施工安全告知书》（要求每个恶魔按爪印）
《技术交底确认单》（要求工头签字）
《材料领用及归还责任书》
《每日工时记录表》
《贡献点计分标准（净化工程专版）》
恶魔们对着慈爱的天使发誓，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纸。
它们按爪印按得手抽筋，签字签得头晕眼花，最后领到任务时，眼神都是茫然的。
石牙见众恶魔状态到位了，随即挥动触手：
“现在，开工！”
火汁带着二十个炎魔，用魔法扛来三根需要十魔合抱的深渊黑铁原柱。
按照图纸，它们需要把柱子立进事先挖好的深坑，然后用炎魔法术熔炼柱子底部，使其与地脉融合。
“这简单！”火汁拍着胸脯“一口气熔了它！”
它双手喷出炽白的魔火，温度足以融化精金。
火焰裹住黑铁柱底部，柱子开始发红软化。
“停！”艾莉丝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炸响，“温度超标27%！黑铁内部晶格结构正在破坏！立刻降温！”
火汁吓了一跳，火焰一滞：“啥晶格？”
“黑铁的魔法导能性依赖于其内部晶格排列。”艾莉丝快速调出数据模型，“过热会导致晶格紊乱，桩体能量导流效率下降19%，并可能引发后续符文蚀刻失败。目标温度：三千七百度，正负五十。你现在的温度：四千一百度。”
火汁看着自己手里还在燃烧的火焰，又看看那根通红的柱子，眼睛眨了眨。
“那……那现在怎么办？”
“降温。用低温魔焰慢慢回火。”艾莉丝指向旁边一个矮人模拟人格，“杜根顾问会指导你们。”
杜根走过来，打开工具包，掏出一把刻满符文的温度计和一套微型冷却法阵。
“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矮人语速极快，手里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火汁和它的炎魔们围成一圈，像一群小学生看老师做实验，满脸懵逼。
幽影带着五十个影魔，潜入地下，开始构筑连接桩体的阴影通道。
工作很顺利，毕竟影魔天生擅长这个。
但就在通道即将连接到第三根桩体时，幽影感觉到了。
桩体周围，有极其精纯的逸散神性能量。
像蜜糖一样诱惑。
他发誓，真的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忍不住。
一丝阴影悄悄探出，裹住一小团淡金色的光尘，准备抽走……
“警报！三号桩区域检测到未授权能量转移！”
工棚里的监测水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艾莉丝立刻调出实时影像，地下阴影通道里，那丝偷取神性的阴影被清晰标红。
“幽影队，违规操作，罚没当日全队贡献点。”石牙的声音通过通讯符文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酷。
“立即停止违规行为，恢复能量流向。再犯，追加劳役处罚。”
地下，幽影僵住了。
周围的影魔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被发现的？！
“继续工作。”幽影咬牙切齿地说，不甘心地放开那团光尘。
阴影通道继续延伸，但每个影魔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到嘴的肉飞了。
石牙的临时办公室，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
左边是领主们提交的“材料损耗异常说明”（其实就是想多报点账）。
右边是施工队交上来的“工时记录表”（上面按的爪印十个有八个对不上名字）。
中间摊着《每日工程进度报告》《贡献点核算表》《安全事故零报告》。
他只多了两条触手，根本忙不过来。
“石牙协调员！”一个深渊巨人推门进来，门板差点被撞飞。
“坚岩队长让我问，为什么我们队的贡献点比影魔队少？我们干的活更重！”
石牙头也不抬，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你们队昨天打了四根桩，但有两根符文蚀刻不合格，需要返工。返工时间不计入有效工时，所以贡献点少。这是监理报告，自己看。”
深渊巨人瞪着报告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记录，认真反拿着报告看了好半天，最后放弃：“……行吧。”
刚走，又一个炎魔冲进来：“火汁百夫长说冷却法阵用着不顺手，能不能换成他自己控温？”
“不能。”石牙翻出《施工工艺强制性标准》：“温度控制必须按规程来。违规操作导致损失，扣贡献点加赔偿。”
“可是……”
“没有可是。”石牙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要么按规程做，要么换队。这是指挥部文件，要异议去找血爪领主签字盖章提交正式申诉。”
炎魔被噎回去，骂骂咧咧走了。
石牙瘫在椅子上，触手无力地垂着。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还是个只需要带勘探队挖矿，记录数据的普通深公员。
现在呢？
他要跟七大领主的刺头工头扯皮，要看懂虚空遗族天书一样的技术方案，要处理每天至少三十起“意外事件”，还要确保工程进度不掉队。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慢慢习惯了。
习惯用文件怼魔，习惯用规矩压魔，习惯把“按规程来”挂在嘴边。
“石牙。”艾莉丝的声音从通讯符文传来。
“四号桩区域，影魔队又有异常能量波动，疑似在尝试屏蔽监测节点。请立即处理。”
石牙深吸一口气，抓起《违规处罚条例》和记录板，冲出办公室。
工棚外，血月高悬。
净化工程还在继续。
黑铁桩一根根立起，阴影通道一条条延伸，能量导流渠慢慢成型。
混乱、暴躁、偷奸耍滑的深渊施工队，在文件、规矩、贡献点和那个精灵监理冰冷的数据模型驱动下，居然真的在干活。
虽然干得骂声不断，错误百出，但确实在向前推进。
远处指挥部堡垒的顶层，张吉惟和多萝西站在观测窗前，看着污染区边缘那一片忙碌的灯火。
“比预想的慢，但至少没打起来。”多萝西说。
“已经不错了。”张吉惟说：“让深渊恶魔学会按图纸施工，比让它们学会微积分还难。”
“什么是微积分？”
“我随口说说，不用在意。”
“石牙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张吉惟看向工棚方向，“这是他选的路。要么在文件堆里成长，要么回矿洞挖一辈子矿。”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觉得这场面很有趣吗？”
多萝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工地上，一个炎魔正对着温度计愁眉苦脸，一个影魔被罚站墙角面壁思过，一个深渊巨人笨拙地拿着刻刀蚀刻符文，旁边矮人顾问急得跳脚。
而石牙挥舞着触手，抱着一堆文件，在各个队伍之间疲于奔命。
“确实有趣。”多萝西嘴角微扬，“深渊万年来，恐怕第一次有恶魔……被‘项目管理’逼疯。”
张吉惟笑了。
“这才刚开始。”他说。
“等他们习惯了打桩刻符文，下一阶段就该学怎么填《工程变更申请单》和《竣工验收报告》了。”
他转身离开窗前。
“通知希瑟，准备启动神骸矿脉开采项目的招标文件。”
“让恶魔们知道……”
“挖矿，也得先投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