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程启闭上眼睛，发出了微微的抽泣声，把心中的悲伤全部按压下去。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双手撑起身体，艰难的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天音。
意识到自己和天音已经陌路后，他连直视天音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程启捂着依然剧痛的右腿，踉踉跄跄的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要和天音产生交集了……一切还能回到正轨。
“喂！等等！”
身后传来了一声不满。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啊！”
天音轻飘飘的绕到了他的面前，带着淡蓝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扬。
她双手叉腰，一脸不悦的看着程启。
“明明被我救了啊，为什么一点表示都没有？至少也要真诚的道个谢，然后夸一句‘魔法少女大人真帅’之类的吧？”
“我已经说过谢谢了……”程启别过头，“而且，我刚刚被灾兽伤到了，想去医院。能别拦着我吗？”
“不对。”
天音向前一步，微微皱眉。
“我总感觉，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程启闭上眼睛。面对天音的逼问，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避免看到她那清澈的双眼。
“你想多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奇怪啊！虽然只有一瞬间，你刚刚倒在地上的时候，看我表情，又悲伤，又愧疚，还有点欣喜？”
程启没有回答，而是以沉默而回应。
天音看着程启一直闭着眼睛而且一言不发，也有些生气了。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敢看我啊？总有一种你很害怕看见我的样子？为什么？我们明明不认识吧？”
“可是……好奇怪，看到你这副样子，我总觉得……不能放任你不管。”
听到这句话，程启有些无奈。
无论哪个周目，她总是这样，敏锐得让人害怕。
他缓缓睁开眼睛，垂下眼帘。
“……魔法少女小姐。”
问问这个还是“局外人”的她，她都是怎么想的吧。
“关于我的事情……有些想要请教你。所以，你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吗？”
“嗯……你问吧，为别人排忧解难，也是魔法少女的职责嘛！”天音眨了眨眼，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同意了为他解答。
程启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勇气——
“如果……有人为了救你而死去，你会怎么办？”
天音愣了一下。
显然是没有想到，程启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她食指抵着脸颊，思考了片刻。
“那个家伙，一定是个很过份的家伙吧。”
“过份吗……？”
“强行把‘命’这么沉重的人情丢给被救的人。”天音撇了撇嘴，“这种人情，想还都还不了，只能背负一辈子。真是太过分了。”
程启的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是啊……确实是个很过分的家伙。自顾自的耍帅，完全不考虑活着的人会有多痛苦。”
这是一个只有程启才明白的回旋镖。
“可是……”天音的视线往一边飘动，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如果真有这样的朋友，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虽然嘴上会抱怨他过分，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定不是为了让我活在愧疚和痛苦里吧？”
“他一定希望我可以连同他的份，一起活下去，去吃好吃的，去看不一样的风景。如果我就此消沉，变成一个废人，那么绝对不会是那个为我牺牲的人想要看到的。”
是啊。
第三周目的最后，她在短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
程启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无论有没有记忆，她的答案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程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如果你遇到了远超出你能背负的东西呢？这个事情，完全超出了你能承受的极限。你很害怕，想要逃避，不愿意承担……你会怎么办？”
“嘿嘿，这个嘛……”
天音突然笑了起来——
“如果是我的话，那就想办法找人分担吧！”
“分担……？”
“对啊！亲人，朋友，同伴……把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告诉他们‘我不行啦’、‘快来帮帮我’。”
“谁规定英雄就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了？哪怕是英雄，也不能解决全部的问题啦。英雄……也是需要伙伴的啊！”
说到这里，她有些自豪的双手叉腰，挺起了胸膛。
“不过别看我这样，一般都是别人找我分担啦！毕竟我这种毫无紧绷感的性格，完全不会烦恼嘛！不管多大的事，只要大家一起扛，总会有办法的！”
程启看着她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天音，胡乱的擦拭着脸颊。
“如果……我是说如果……”
程启的声音带着呜咽，在夜风中破碎不堪。
“如果你面对心中的理想，已经失去了全部的信心和勇气……你要怎么样，才能重拾失去的自己？”
身后的天音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如果是这样，就去想办法寻找自己的内心吧！”
“想想看，最开始的时候，你是为了什么要去做那样的事情？那份‘本心’是不会骗人的。”
“哪怕是失去了勇气，害怕到双腿在发抖，哭得像个小孩子……只要你还在往前走，那样一来，总会找回失去的自己。”
“就算哭泣，也要冲上去。如此一来，那也是真正的赢家！”
“勇气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你不小心忘记了而已嘛！”
勇气……从来没有消失。
恍惚间，程启仿佛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漫天的烟花下，姐姐逆着光，对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句当年没有完全听懂的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所谓的英雄，并不由外界的评价或者结果来定义的。】
——【当你面对绝境，诱惑，甚至是全世界的恶意时……你是否依然能挺起胸膛，对自己说：‘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是傻瓜，只要你的内心深处，毫无阴霾的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贯彻了自己的‘正义’……】
——【那一刻，你才是英雄。】
原来如此。
他不需要向谁证明，也不需要谁的认可。
哪怕要背负“害死大家”的风险。
只要他还想守护这座城市……
只要他不想让眼前这个女孩死去……
那就去做。
哪怕哭着，也要去做。
程启转过身来。
终于，和天音的双眸直视——
“谢谢你……天音……谢谢你——”
泪水模糊了他整张脸。
但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无比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