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雾锁苗疆

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八个小时,穿过平原,驶入丘陵,最终一头扎进连绵的群山之中。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公路两侧的村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山崖、茂密的原始森林,以及偶尔从林间缝隙瞥见的、挂在半山腰的吊脚楼。空气也变得潮湿黏腻,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秦墨坐在后排,额头抵着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这是他第一次深入西南山区,一切都显得新奇又带着某种压迫感——那些沉默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还有两个小时到县城。”开车的刀疤汉子叫罗刚,是赵德柱的老熟人,据说年轻时在边境当过兵,退伍后跑运输,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闭着眼都能开,“赵哥,今晚住县城还是直接进山?”

“住县城。”赵德柱坐在副驾驶,手里摊着一张更加详细的地形图,“我们需要补充一些给养,还要等阿岩。”

“阿岩?”

“我们的向导,苗人,全名岩坎·阿普。”赵德柱解释道,“他家世代住在月亮山深处,对那片区域了如指掌。而且……他懂一些祖传的‘山术’,能辨识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墨记下了这个名字。出发前陈伯叮嘱过,在山里,一个好向导比什么都重要。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县城。街道狭窄,房屋新旧杂陈,不少店铺招牌上同时写着汉字和苗文。罗刚熟门熟路地把车开进一家名为“山客来”的旅店后院。

旅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赵德柱就热情地迎上来:“赵老板!房间都给您留好了,三楼最好的三间,窗户朝南,干净!”

“老钱,麻烦你了。”赵德柱笑着跟他握手,“阿岩到了吗?”

“下午就到了,在房里等您呢。”钱老板压低声音,“不过……阿岩好像有点心事,我问他,他只说山里最近不太平。”

赵德柱眉头微皱,点点头,带着秦墨和林真真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坐在窗边抽烟。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日晒形成的古铜色,五官立体,眼神锐利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形状像个月牙。

“阿岩。”赵德柱推门进去。

岩坎·阿普掐灭烟站起来,和赵德柱用力拥抱了一下:“赵哥,好久不见。”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弟林真真,这是我朋友的学生秦墨。”赵德柱又转向秦墨二人,“这位就是岩坎·阿普,你们叫他阿岩就行。”

互相打过招呼后,阿岩的目光在秦墨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说:“你身上……有火的味道。”

秦墨一怔:“火?”

“不是普通的火。”阿岩走近一步,鼻翼微动,像是在嗅什么,“是古老的、祭祀用的火。很淡,但错不了。”

秦墨心中凛然。他想起陈伯说过,有些传承古老的少数民族巫师或萨满,对特殊能量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看来阿岩就是这样的人。

“阿岩,你说山里不太平,怎么回事?”赵德柱切入正题。

阿岩的脸色沉下来:“从三个月前开始,月亮山深处就有怪事。先是寨子里的猎狗晚上狂叫,对着空气龇牙;然后有采药人在老鹰崖那边听到‘敲石头’的声音,但过去看什么都没有;最邪门的是……”他顿了顿,“上个月十五,满月那天,有人看见‘鬼火’。”

“鬼火不是很常见吗?”林真真问,“磷火而已。”

“不是磷火。”阿岩摇头,“是蓝色的火,一团一团的,会追着人跑。我们寨子的阿公说,那是‘山神发怒’,要收人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衬得室内的沉默更加凝重。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异常吗?”赵德柱问。

阿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坑坑洼洼,但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一些极浅的、螺旋状的纹路。

“这是在老鹰崖附近捡到的。摸着……是温的。”

秦墨心头一跳。他凑近观察那块石头,没敢用手去碰,而是悄然开启灵觉——虽然只能维持几秒,但足够了。

在灵觉视界中,那块石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光给他的感觉,与江城老实验楼里血铸灵的气息……有五六分相似。

“血煞之气。”林真真也看出来了,她转头看向秦墨,“和你之前描述的那种感觉像吗?”

秦墨点头:“很像,但更微弱,像是……残留的痕迹。”

“老鹰崖……”赵德柱在地图上找到位置,用手指点了点,“距离我们这次要去的冶铜遗址,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阿岩,最近有外人去过那一带吗?”

“有。”阿岩肯定地说,“大概两个月前,有一队人进山,说是‘地质考察队’。七八个人,装备很好,还雇了附近寨子的两个人当向导。他们在山里待了半个月,出来时少了两个人。”

“少了人?”

“嗯。那两个向导后来回来了,但神神叨叨的,问什么都不说。其中一个没过几天就疯了,整天念叨‘骨头会动’‘眼睛在看我’;另一个搬走了,听说去了广东打工。”阿岩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我们寨子的老人说,那些人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拾骨会。秦墨几乎可以肯定。

赵德柱显然也想到了,他和林真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岩,明天进山,按原计划去冶铜遗址。”赵德柱做出决定,“但如果途中发现任何异常,或者你感觉不对,我们立刻撤退。”

阿岩点头:“好。不过赵哥,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如果真遇到‘那个东西’,我的法子不一定管用。山里的事情,有时候不是人力能对付的。”

“我明白。”

晚饭是在旅店一楼的小餐馆吃的。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辛辣浓郁,秦墨吃得额头冒汗。席间赵德柱和阿岩用当地方言低声交谈着什么,秦墨听不太懂,只偶尔捕捉到“老路”“禁地”“祭坛”几个词。

林真真坐在秦墨旁边,小声说:“等会儿吃完饭,检查一下装备。山里湿气重,符纸容易受潮,用防水袋封好。”

“真真姐,你以前经常进山吗?”

“跟师父跑过七八次。”林真真夹了一筷子蕨菜,“最远到过藏南边境。山里不比城市,规矩多,忌讳也多。进了山,一切听阿岩的,不要乱碰东西,不要乱说话,尤其晚上不要提‘那个字’。”

“哪个字?”

“鬼。”林真真压低声音,“在山里,有些东西你越提,它越容易找上你。真要指代,用‘脏东西’‘不干净的’或者干脆别说。”

秦墨记下了。这些细节,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生存智慧。

饭后回到房间,秦墨开始仔细检查行李。他将符纸一张张用防水油纸包好,分门别类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炎爆符单独放在腰包的内侧暗袋,外面还贴了一张辟邪符——双重保险。

最后,他取出那个铅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青铜碎片静静躺在里面。两天没见,碎片表面的锈迹似乎又脱落了一点,露出的纹路更加清晰。秦墨注意到,在碎片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的、之前没有的裂痕。

裂痕很新,像是最近才产生的。

他尝试将一丝真息注入碎片。这一次,真息流动得异常顺畅,仿佛碎片在主动吸收。更奇怪的是,随着真息注入,碎片开始微微发烫,那道裂痕中,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

和那块黑色石头、和血铸灵相似的光。

秦墨心中一紧,立刻停止真息输送。碎片迅速冷却,恢复原状。

不对劲。这块碎片,似乎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想起出发前夜,铜钱产生的异象。难道碎片感应到了什么?还是说,靠近这片山区,它正在“苏醒”?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赵德柱。

“秦墨,睡了吗?”

“还没。”秦墨打开门。

赵德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山里蚊子毒虫多,把这个香囊戴在身上,能驱虫避蛇。”

“谢谢赵师傅。”

赵德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秦墨,欲言又止。

“赵师傅,您有话直说。”

“秦墨,你实话告诉我。”赵德柱压低声音,“你外公留给你的碎片,除了是初火文明的遗物,还有没有……别的‘特性’?比如,会不会吸收煞气、怨气这类负面能量?”

秦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最近它确实有些变化。表面出现了一道新裂痕,注入真息时,裂痕会发红光——和血铸灵那种暗红色很像。”

赵德柱的脸色变得严肃:“果然。我之前就有猜测,你外公当年可能……用这块碎片做过什么。”

“做什么?”

“镇压,或者封印。”赵德柱缓缓道,“初火文明的祭祀礼器,通常带有‘净化’‘镇压’的属性。如果遇到强大的邪物,一些修行者会用这类古物作为阵眼或封印媒介。但这样做有个风险:如果古物本身不够强大,或者封印时间太久,邪物的怨气煞气可能会反过来污染古物。”

秦墨明白了:“您是说,这块碎片可能镇压过什么东西,现在被污染了?”

“只是猜测。”赵德柱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进山就要更加小心。被污染的碎片,在靠近同类邪物或者封印地时,可能会产生共鸣,甚至……唤醒一些不该醒的东西。”

秦墨握紧了手中的铅盒。如果碎片真有问题,那带着它进山,岂不是自找麻烦?

“但反过来说,碎片也可能是钥匙。”赵德柱话锋一转,“如果它真是某个封印的一部分,那么带着它,我们也许能发现你外公当年没发现的秘密。风险与机遇并存,就看你怎么选了。”

秦墨沉默片刻,抬头:“赵师傅,我还是要带着它。就算有风险,我也想知道真相。”

赵德柱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好。那你记住,进山后如果碎片有剧烈反应,或者你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逞强。”

“我明白。”

夜深了。县城很小,晚上九点后街道就基本安静下来。秦墨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山影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山谷间回荡。

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刚有点迷糊,就感觉胸口一烫——不是碎片,又是那枚铜钱。

秦墨坐起身,取出铜钱。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铜钱上,上面的字迹再次开始扭曲。但这次变化很微弱,只持续了几秒就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