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锁龙井的月光

农历八月十五，晚上十点零七分。

安岩第八次调整三脚架的角度，试图把故宫角楼和天边那轮过于饱满的明月框进同一个取景器。中秋夜的故宫闭馆后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长安街的车流声像潮水般隐约涌动。

“再偏左一点……完美。”他小声嘀咕，按下了十秒延时拍摄。

作为一个历史系研二学生，安岩对这种“附庸风雅”的行为本来嗤之以鼻。直到导师上周随口提了句：“小安啊，你做的那篇关于明清皇家祭祀仪轨的论文，缺了点‘现场感’。中秋祭月是大典，你不去看看真正的皇城月色？”

于是他就来了。翻墙当然不敢，但凭着学生证和一副人畜无害的脸，他成功说服了值班保安——只是在外围拍几张建筑外观，绝不进入未开放区域。

倒计时还剩五秒。

安岩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夜风微凉，带着北海方向飘来的桂花香。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异常。

角楼的琉璃瓦顶上，坐着一个人影。

不是眼花。那人穿着深色衣服，几乎融进夜色，但月光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剪影：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像刀刻出来的，身旁似乎还倚着个长条状的物件。

“卧槽？”安岩脱口而出。

故宫闭馆后，瓦顶上怎么会有人？保安？不可能。小偷？那这贼也太会挑地方赏月了。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取景器里的延时倒计时归零，相机快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安岩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黑影上。

黑影动了——不是站起，而是直接从近十米高的角楼顶跃下。

安岩的心脏差点停跳。但预想中的坠地声没传来，黑影在空中像是被什么托了一下，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嗒”声，随即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幻觉？”安岩揉了揉眼睛。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踏空，而是他站的那块老旧石板井盖，毫无征兆地碎裂了。青砖碎块和朽烂的铁条向下坍塌，安岩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坠入了黑暗。

坠落的过程被拉长得诡异。

安岩的思维在失重中异常清晰：这下面是故宫的排水系统？不对，深度不对——他已经下落至少三秒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来自头顶逐渐缩小的井口月光，而是井壁自身在发光。那根本不是砖石，是青铜——泛着暗绿色泽的青铜板，一块块严丝合缝地嵌成圆筒。更骇人的是板上雕刻的图案：星辰，无数星辰，用某种荧光矿物镶嵌而成。而它们的位置，正在缓缓移动。

“这……”安岩的脑子彻底宕机。

“砰！”

落地。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他像是摔进了一层厚厚的、有弹性的苔藓。黑暗中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金属锈蚀气息。

手电筒呢？安岩慌忙摸向腰间，便携式强光手电滚落在不远处，光束斜斜打向前方。

光柱尽头，站着一个人。

深色立领外套，黑色长裤，背着一把收束成长条状的伞——正是角楼顶那个黑影。他站在三米外，左手握着一件东西：一尊三十公分高的青铜器，造型是狰狞的兽面，兽口中却不断渗出粘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流体。

那流体滴落在地面的“苔藓”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黑衣人转过头。手电光映亮了他的脸：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眉眼冷峻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但他的眼神让安岩浑身发冷——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个异常现象。

“你不该在这里。”黑衣人开口，声音比眼神更冷，“但既然来了……”

他迈步走近。安岩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黑衣人停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你是什么人？”

安岩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挤出一句：“我、我是学生，拍月亮掉下来的……这是哪里？你手里那个……”

话没说完，黑衣人突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抵住了安岩的颈动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安岩僵住。那手指的温度低得反常。

三秒后，黑衣人收回手，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心跳五十四，血压正常，瞳孔对光反射无迟滞。”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念数据报告，“掉进‘认知污染区’九分十七秒，无精神紊乱症状……这不可能。”

他再次看向安岩，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更重了，甚至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探究。

“跟我走。”黑衣人转身，将青铜兽尊小心地装入一个特制的金属密封箱，“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等等！”安岩终于找回了一点勇气，“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这到底是——”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鸣。

不是雷声，是某种沉重的机械运转声，混着齿轮咬合与液压杆伸缩的响动。碎裂的井口处，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处地下空间的全部轮廓：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圆形石窟。九条碗口粗的青铜锁链从穹顶垂下，锁链的末端……空无一物。不，不是空，是那些锁链本该束缚的东西——一口巨大的黑石棺椁——此刻棺盖移位，露出了三分之一缝隙。

而从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尸骸，不是陪葬品。

是一片不断旋转的、深邃到吞噬光线的星空。

安岩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看向黑衣人，发现对方已经撑开了那把长伞——伞骨是暗沉的金属，伞面却是某种半透明的特殊织物，上面绣着的复杂符文正流动着淡淡的金光。

“探源司外勤组，代号‘神荼’。”黑衣人——神荼——终于回答了问题，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凝重，“而你，在三十秒内，已经从一个普通失踪人员，升级为‘甲级异常接触者’。”

他侧过脸，月光从井口洒下，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

“现在，闭眼，捂住耳朵。无论听见什么，别睁眼，别回应。”

“——‘它们’要醒了。”

安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些断裂的青铜锁链，开始像蛇一样，缓缓蠕动起来。

而棺椁缝隙里的星空深处，传来了古老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