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沙漠的第一夜

林守逸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小口,水不多,得省着点。

泉水?

苦涩得很!

不是迫不得已肯定不喝。

林守逸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干粮,硬得像石头,放进嘴里,强迫自己用牙齿慢慢咬出碎沫,吞咽时喉喉咙紧缩,像是咽下碎玻璃。

自己现在是凡人!

这是第一餐!

人是铁饭是钢。

不管多难吃都得吃要不会死人的!

林守逸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一小块吃完又掰了一小块,喝了几口水,慢慢感觉到胃里有食物沉甸甸的存在,饥饿感暂时退却。

夜色渐深。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升入寒冷的夜空,转瞬即灭。

林守逸发现,火光将自己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身后的沙坡上,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巨人,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沙漠的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石圈里的这点火光,渺小得像宇宙尘埃。

林守逸看了很久的火焰,直到眼睛被晃得发酸,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脚边的行囊,伸手扯过来,解开口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就着火光,整整齐齐摆在面前的沙地上。

三块黑褐色的干粮,表面龟裂,有一块刚刚吃掉了一点,满打满算,足够自己活命五天,这意味着必须得要在这个时间里找到别的食物来源。

一小袋粗盐,麻布袋口磨损起毛,系绳打了死结。

皮水囊表皮干裂如龟背,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水的晃荡。

生锈的柴刀,刀刃有七八处缺口,木柄被汗浸得发黑,握持处磨出凹陷。

两件粗布衣物,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叠得异常整齐,用的是青元宗杂役的标准叠法。

地契文书。

据说不管现在是什么年代,自有宗门在人间的人办妥手续。

不知真假。但仔细想想,宗门的人当年是在俗世带走的自己?能办得了这个事情,一点不出奇。反正收着肯定没有坏处。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和自己抢。

日后见着别的人打听清楚现在是啥人间再说。

一本边缘卷起、封面几乎脱落的册子:《基础五行术法详解》,书脊处用麻线粗糙地缝过。

最后一样是块巴掌大小的白玉牌。

正面阴刻“青元”两个古篆,笔画间残留着描金的痕迹。背面是自己的名字和编号,字迹工整有力如斧刻又带着洒脱的仙气。

曾经,只需注入一丝灵力,这玉牌就会泛起温润的微光,这是身份的证明,同时护身符箓的载体。不过,现在逐出师门,它只是一块质地尚可的石头,冰冷,毫无灵光。

林守逸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那些精细的刻痕。

三百年的时光,所有卑微的不甘的岁月,全都凝固在这方寸之上。

林守逸看了很久,拿了柴刀,沙地上挖坑,刀刃切进沙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直挖到半人深,放下柴刀,拿起玉牌,没有丝毫犹豫,扔进去,掉到坑底。

没有告别的话语,更加没有复杂的仪式!

林守逸伸出手,捧起沙子,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落在玉牌上,盖住青元二字,盖住自己的名字,一捧又一捧,直到坑被填平,沙面抹得与周围无异。

林守逸站起身,脚沙子踩实,沙子稍稍拨散,掩盖挖掘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似乎沉重的东西从肩头卸下。

林守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释然或者解脱,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自己和那个世界、与那个失败的身份做了一个干净的了断。

林守逸盘腿坐下,拿起那本《基础五行术法详解》,书页粗糙泛黄,墨迹多有洇染,这是自己威胁王志换来的,刚刚生火的时候证明能施展,这和自己保留了记忆有关,必须得要坚持修炼,这毕竟凡人间,就算威力大打折扣都有大用处。

林守逸直接翻到中间靠后的部分,有一页被翻得纸张起毛,边缘几乎要脱落。页边空白处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圈、线条、箭头等记号和潦草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这是在不同时期写下的。

行云布雨术。

这是自己唯一练得比较好一点的仙术。

不是因为天赋,恰恰是因为笨拙。别的仙术总是参不透关窍,只有这个,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失败,再一遍遍重复。

三年灵药园的杂役生涯,几乎每天都在练习这个法术,试图浇灌那些娇贵的灵草。失败过无数次,失控过无数次,最后一次,甚至毁了三株千年玉髓草。

但这确实是他最熟悉的法术。

每一个指诀的弧度,每一句口诀的顿挫,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每一条细微路径,甚至法术失控时那种洪水决堤般的恐惧感都烂熟于心。

林守逸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些是初学时记下的要点,字迹工整;有些是失败后的沮丧之语,笔画凌乱;最后一处,在页面最下方,只有两个字:“废物”。

林守逸苦笑了一下,这是自己浇死三株千年玉髓草后写下的,墨迹很重,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刺破夜空,从极远极远的沙丘那边传来,在死寂中撕开一道口子,久久回荡不散。

林守逸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有沉沉的黑暗,连沙丘的轮廓都隐没在夜色中,心猛地一下加速跳动。

狼?

现在的自己,凡人之躯。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沙漠贫瘠,食物缺乏,真的遇上了只能死无葬身之地,用不了几天,化为粪屎拉出来。

林守逸竖起耳朵,等了好一会,第二声狼嚎传来,距离更远了一点,松一口气,这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沙漠无边无际,长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夜风拂过,卷起的沙尘。

火持续燃烧,发出稳定的噼啪声。偶尔爆开的火星升入夜空,在升至最高点时熄灭。

林守逸手指悬在“行云布雨术”那几个字上方,过了一会,一字一句往下移,仔细地研读起来,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此刻这片死地中,这是唯一的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