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咒

残阳熔金,泼洒在西陲青石镇的青石板路上,将错落的泥墙屋舍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红。镇西的陈家小院,此刻却被一股死寂的凝滞气息笼罩,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压得人胸口发闷,甚至喘不过气。

产房内,血腥味混着艾草的熏香弥漫不散,林秀的痛呼声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三个时辰,到后来,声音都嘶哑得不成样子,唯有那紧咬着牙关的模样,透着一股为人母的倔强。稳婆王氏擦了把额上滚落的汗珠,那汗珠砸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握着银针的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接生艰难,林秀的身子素来康健,胎位也正得很,而是因为窗外的天。

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蓝得晃眼,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竟有紫气自东方席卷而来,浩浩荡荡绵延亿万里,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华贵的紫。更奇的是,紫气之中,竟有四道虚影盘旋,青龙昂首吟啸,白虎踏风奔腾,朱雀振翅啼鸣,玄武驮山蛰伏,四大圣兽异象环环相扣,隐隐形成一道护阵,似要为这小院里即将降生的孩子护道。

青石镇的百姓都挤在陈家院外,仰头望着这千载难逢的祥瑞之景,啧啧称奇,都说陈家要出贵人了。

可就在这时,天际骤然暗了下来。

一枚金色的竖瞳毫无征兆地睁开,高悬于九天之上,那瞳孔之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漠然,仿佛俯瞰众生的神祇,一眼便扫尽了世间所有的生机。竖瞳微微一动,一道无形的威压倾泻而下,那亿万里紫气竟如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四大圣兽的虚影更是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狂风卷着砂砾呼啸而至,拍得窗棂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无形的手,在焦躁地捶打着这一方小小的产房,想要闯进去,将里面的一切撕碎。

“夫人,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出来了!”王氏骤然回神,猛地攥紧林秀汗湿的手,拔高了声音试图盖过窗外的喧嚣,指尖的银针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

就在这时,一道紫金雷电撕裂苍穹,那电光比最烈的骄阳还要刺眼,裹挟着煌煌天威,仿佛要将天地劈成两半,直直朝着陈家的屋顶砸了下来!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震得房梁簌簌发抖,屋顶的瓦片碎裂纷飞,烟尘弥漫了整个小院,呛得院外的百姓连连后退。可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雷电,在触碰到产房那层薄薄的窗纸时,竟诡异地消散了,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屋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哇”的一声清亮的婴啼响彻小院,那哭声响亮有力,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刺破了满室的压抑。

林秀浑身脱力,瘫在产褥上,意识昏沉间,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隐约看到产房上空,缓缓浮现出一道玄色道袍的虚影。那虚影身形颀长,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却又透着一股天道法则的至高威压,让人连抬头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虚影的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孩身上,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仿佛穿透了无数时空,清晰地落在产房里每个人的心头:“此子陈浩,身负无上至尊命格,天生逆天,至高唯一,视为三界不祥,永世天咒!”

话音未落,虚影便如烟云般溃散,铅色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狂风骤停,天地间倏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屋顶那个黢黑的破洞,和满地狼藉的瓦片,昭示着方才的异象并非幻觉。

王氏颤抖着抱起婴孩,只见这孩子眉眼周正,肌肤莹白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小小的拳头紧握,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隐隐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度。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孩子眉心时,一丝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那股寒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冻得她浑身一颤,手一抖,险些将孩子摔落在地。

那道黑气,正是天道临走之前,打入婴儿体内的天咒。

“老族长!老族长!”王氏回过神,连声音都在打摆子,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喊。

陈家族长陈老爷子,正拄着那根陪伴了他半辈子的枣木拐杖,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方才的异象早已吓得他魂飞魄散。听到喊声,他顾不上满地的碎瓦,跌跌撞撞地冲进产房,一眼便看到了屋顶的破洞,又听王氏哆哆嗦嗦地复述了那番话,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的血丝瞬间蔓延开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无上至尊命格……天咒……天道这是要毁了我陈家啊!”

青石镇的人都知道,甚至于苍茫大陆的人都知道,至尊命格乃是万中无一的龙凤之姿,得此命格者,本应扶摇直上,光耀门楣,甚至可问鼎三界之巅。可如今大道消失,天道独断专行,容不得此等逆天的变数,但凡命格过于逆天,便会被视作“不祥”,降下天咒,锁其气运,断其亲缘,让其永世沉沦,不得翻身。

陈浩的童年,是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和避之不及的白眼中度过的。

他三岁便能识字断句,抱着父亲留下的旧书,咿咿呀呀地读得有模有样;五岁便能吟诗作对,随口一句“云破月来花弄影”,惊得镇上的老秀才连连称奇,直呼神童;七岁那年,他在村口的大青石旁玩耍,几个顽童嘲笑他是“灾星”,他一时气恼,抬手便朝着那半人高的青石劈去——只听“咔嚓”一声,坚硬如铁的青石竟裂成了两半,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削过一般。

这份天赋,震惊了整个青石镇。可越是优秀,旁人看他的眼神便越是忌惮,那道天咒的阴影,如影随形,笼罩着他的每一步。

他八岁那年,最爱他的祖母,为了给他熬一碗滋补的汤药,背着竹篓上山采草药。那是走了几十年的熟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可那天,祖母却像是中了邪一般,竟失足摔下了悬崖,尸骨无存。村民们寻了三天三夜,只在崖底找到了一只摔得粉碎的竹篮,和几株蔫掉的草药。

十岁那年,父亲撑着渔船出海捕鱼,本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却偏偏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风暴,巨浪滔天,将渔船拍得粉碎,船毁人亡。海浪卷走了所有的希望,只留下一具残破的船板,漂回了岸边。

十二岁那年,母亲林秀因接连失去亲人,日夜以泪洗面,积劳成疾,身子一日比一日弱。陈浩跑遍了镇上的药铺,求遍了所有的郎中,抓来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不见好转,最终还是撒手人寰,闭上眼时,手里还攥着陈浩小时候穿的虎头鞋。

短短数年,陈家支离破碎,只剩下他和垂垂老矣的陈老爷子相依为命。

镇上的人愈发笃定,陈浩就是灾星。孩子们见了他就躲,像是见了洪水猛兽,跑得比兔子还快;大人们见了他就绕道走,眼神里满是嫌恶和恐惧,连话都不肯和他说一句;就连街边的野狗,见了他都会夹着尾巴逃窜,不敢发出一声吠叫。

“灾星!离我们远点!别把晦气传到我们家!”

“就是他克死了爹娘和祖母,再靠近我们家孩子,小心我们对你不客气!”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陈浩的心里。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却只能低着头,快步从人群中穿过,将那些伤人的话,和旁人冷漠的眼神,都埋在心底。

无数个夜里,他躲在村后无人的山坳里,对着苍茫的苍天怒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天道!你凭什么判我永世不祥?!”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山风,和林间几声凄厉的鸟鸣,还有眉心那隐隐的刺痛,像是天道无声的嘲讽。

陈老爷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陈浩单薄的背影,偷偷抹着眼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那日,陈浩又被镇上的顽童欺负,一身泥土地跑回家,躲在柴房里无声地落泪。陈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去,摸了摸他的头,粗糙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声音沙哑:“浩儿,别怨天,这是命……可命,也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