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句“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深意,一股尖锐的排斥感便骤然席卷全身。像是灵魂与这具躯壳在疯狂对抗,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向大脑,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正一下下切割着他的意识,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撕裂的痛楚。
过往的记忆在剧痛中飞速褪色,那些宿舍的喧闹、秦浩正插科打诨的玩笑、洛田总是带着笑意的侧脸,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虚无的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陌生的画面,和一股毫无来由的滔天恨意,在脑海里翻涌、叫嚣,那恨意浓烈得近乎灼人,却又透着一股茫然的悲哀,分不清是属于谁的执念。
疼。
疼到极致,疼到浑身痉挛,江白眼前一黑,意识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时,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带着几分冰冷的腐朽气息。视线尽头,悬着一个黑白交织的“太阳”,那点微弱的白光,像是濒死的烛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摇摇欲坠,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亮色。
“我这是……又死了吗?”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茫然的自嘲,江白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要说“又”?
零碎的片段猛地窜进脑海——被拳头击中的闷痛、后背传来的沉重钝击、脖颈处冰冷的注射器触感、撕裂空气的传送装置迸发出的刺眼蓝光……还有那个身着教授制服的慈祥老者,那句平静却残酷的“你要死了”。
可记忆里,那张打晕他的人脸,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看不清,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和一双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更让他混乱的是,昏迷前涌上来的那句嘶吼,此刻正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字字句句都带着刻骨的怨毒:时空的神明——一切的罪魁祸首,杀死你的真凶!
时空的神明?罪魁祸首?
江白皱紧眉头,试图抓住那缕稍纵即逝的思绪,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无。这似乎不是他的记忆,更像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执念,带着不甘与恨意,死死地扎根在灵魂深处。他试着梳理前因后果:被朝夕相处的舍友打晕,在冰冷的虚无里遇见神秘教授,被告知死亡的结局;醒来在陌生公寓,随即又被灵魂排斥的剧痛吞噬;现在,他置身于这片诡异的黑暗中,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
这里是哪里?是死后的世界,还是意识的夹缝?
他下意识地抬手,却发现自己没有实体,只是一缕轻飘飘的意识,像一缕无根的浮萍,在黑暗里沉浮。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这片黑暗,反而有种莫名的归属感,仿佛这里才是他灵魂的栖息地。可如果一辈子都困在这里,看不见光,听不见声音,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与其这样永恒的孤寂,倒不如当初彻底消散来得痛快。
意识沉浮间,那点微弱的白光骤然放大,刺眼的光芒穿透浓稠的黑暗,像是破晓的第一缕晨曦,瞬间席卷了整片虚无。
江白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窗外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接连几次的昏迷与醒来,已经让他生出一种麻木的习惯,只是心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坐起身,打量着这间屋子。简约的布局,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桌靠着窗户,半开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款式简单却整洁。书桌上堆着几本大学教材,封面上印着《时源质基础理论》《异兽生态图鉴》这样陌生的书名,旁边还放着一支笔和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一切都透着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熟悉的是少年人房间的干净利落,陌生的是那些从未见过的书名,和这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循着本能,赤脚走向卫生间,冰凉的地板贴着脚心,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抬手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和穿越前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疲惫,下巴上带着一点青涩的绒毛,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就在这时,原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来,不再是之前破碎的片段,而是清晰的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流淌,带着属于少年的温度与悲欢。
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淡淡的酸楚,弥漫在心头。
六岁那年,身为学会调查员的父亲再一次事故中被时源兽啃得尸骨无存,十五岁母亲被意外泄露的时源质污染最后被乱枪打死,靠着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和存款,再加上政府对遇难家属的补助,原主磕磕绊绊读完高中,靠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江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原主到底造了什么孽,命运这么惨?”
记忆还在延续,铺展开这个世界的全貌。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熟悉的和平年代。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名为时源质的神秘物质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为人类带来了机遇与灾难,时源质会对于一切生命进行污染,被污染的会变成无意识的时源兽……
“非常非常经典的末日开局啊。”江白摸着下巴,脑子里忍不住开始幻想,“按照小说套路,穿越者不得配个系统?或者来个金手指?再不然,家里藏个隐世高人也行啊。”
他甚至开始脑补自己觉醒逆天能力,操控时源质,斩杀高阶时源兽,成为守护人类的英雄,最后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卫生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系统弹窗突然出现,没有神秘老爷爷在耳边低语,更没有藏在床底的绝世秘籍等着他发掘。
镜子里的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慢慢变得黯淡,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来,最后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原来,他没有主角光环。
原来,所谓的重生,不过是让他顶着一具悲惨的躯壳,继续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挣扎,每天都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时源兽,和不知何时会撕裂城市的时空裂洞。
江白抬手抹掉嘴角的口水,看着镜中那个狼狈又茫然的自己,突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记忆里,原主的一生还不算太过于凄惨。他成绩不错,在大学的新生里名列前茅;体能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拔尖,远超普通学生的标准;身边还有几个能交心的朋友,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带药,会一起在夜市上撸串喝酒,聊着不切实际的未来。不算富裕,但足够温饱;不算强大,但至少还活着,还能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还能看见清晨的阳光。
“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江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像是在对原主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从今天起,我还是江白!”
“这烂摊子一样的人生,我接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