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炸开了锅。
七台游戏舱几乎同时开启,七个年轻人猛地坐起,脸上还残留着震撼与兴奋的红晕。
“卧槽!老闲你真选隐藏了?!”王硕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SSS级隐藏职业啊!全服公告啊!你就这么……藏了?!”
李闲摘掉头盔,揉了揉太阳穴。游戏里那口劣酒的灼烧感,似乎还残留在喉咙里。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为啥啊?!”对床的赵胖子痛心疾首,“你知道‘全服公告’意味着什么吗?开服五分钟内上电视,那是能吹一辈子的资本!多少公会会抢着要你,多少妹子会……”
“然后呢?”李闲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被各大公会追着招揽,被无数人研究怎么复制我的职业,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每个选择都有人评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现实世界的午后安宁得有些不真实。
“我玩游戏,是想活成另一个样子。”他看着楼下骑着单车经过的学生,“不是想再被架到另一个舞台上。”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有道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技术宅周明推了推眼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隐藏信息,低调发育,是理性选择。不过——”
他话锋一转,镜片反着光:“‘诗剑仙’的职业描述,你仔细看了吗?‘以诗为魂,以剑为骨,以酒为媒’。这个技能体系完全独立于十二大师承,成长路径未知。李闲,你选的是一条没有任何攻略可循的路。”
“我知道。”李闲转身,笑了笑,“所以,你们呢?都选了啥?”
话题立刻被点燃。
“我选了‘牛魔王传承’!”王硕得意地拍着胸膛,“‘撼地魔尊’路线!开局力量加成高,以后建城当霸主,妥妥的!”
“我选的‘太上老君’,丹鼎玄师。”周明冷静分析,“生活职业在任何游戏都是硬通货,后期垄断高级丹药市场,收益最稳定。”
赵胖子搓着手:“我嘛……嘿嘿,选了‘九尾妖狐’,千面妖妃!这职业太适合我了,变幻莫测,操控人心……”
剩下几个也七嘴八舌:
“我选的‘巨灵神’,神力天丁!简单粗暴,就是刚!”
“我‘东海龙王’,镇渊龙君!以后咱们的海上贸易我包了!”
“我……我还没想好,感觉‘玄奘传承’的‘求法行者’挺帅的,能抗能打还有信仰!”
李闲听着,嘴角含笑。这就是游戏的魅力——在另一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挣脱现实的桎梏,选择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对了,”王硕忽然想起什么,“老闲,你降生在哪儿?长安?还是随机到了别处?”
“洛阳。”李闲说,“西市一家小酒肆。”
“洛阳?也行!离长安不远,都是核心主城。”王硕点开自己的游戏面板,“我降生在江南扬州,胖子在蜀中,周明在太原……咱们得抓紧升级,早点汇合。官网说了,10级就能用传送阵了。”
“先别急。”周明调出一份他整理的开服资料,“《万道天途》的主线任务推进是服务器事件驱动的。根据官网暗示和开场CG,第一阶段主线很可能是围绕‘长城’展开。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尽快升到10级,然后——”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系统提示音打断了。
不是个人的提示音。
是同时从七台游戏舱,不,是从整栋宿舍楼,乃至整个校园、整个城市、整个服务器所有在线玩家的设备中,同时响起的——
庄严肃穆,如洪钟大吕。
【全服紧急事件公告】
北疆急报!山海关陷落!
妖族联军破关南下,幽燕告急!
万里烽火,国门洞开!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
游戏舱的公共外放频道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号角声、城墙崩塌声、以及……非人的嘶吼与惨叫。
那声音如此真实,仿佛就在耳边。
接着,一个悲怆而决绝的NPC声音,压过所有嘈杂,响彻每一个玩家的耳膜:
“妖孽破关,北疆糜烂!”
“朝廷援军需十日方可集结!”
“幽蓟百姓,已悬妖口!”
“洛阳有志之士六十二人,愿以血肉之躯,先赴国难,死守关隘,为黎民争一线生机!”
“然敌众我寡,此去十死无生……”
“恳请天下义士,北上驰援,共卫长城!”
话音落下,所有玩家面前,同时弹出一面燃烧着烽火纹样的金色任务卷轴:
【服务器主线任务·第一阶段:长城守望】
任务类型:史诗级公共事件(全服参与)
任务目标:前往山海关防线,协助守军抵御妖族入侵
第一阶段:集结
请所有10级以上玩家,即刻前往以下任一集结地点:
1.洛阳城·安喜门(六十二义士出发地)
2.长安城·明德门(朝廷大军集结地)
3.各大区域主城·军营(地方部队征募点)
任务奖励:根据贡献度,给予巨额经验、声望、军功及“长城守卫者”系列特殊装备/称号
警告:任务区域为高烈度战区,死亡惩罚提升300%
——愿以我血,荐我轩辕——
卷轴最下方,是一个鲜红的倒计时:
【六十二义士出发:剩余 1小时 59分 47秒】
宿舍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爆发。
“我操!全服主线!史诗事件!”王硕第一个蹦起来,脸涨得通红,“开了!真的开了!这才开服第一天啊!”
“死亡惩罚提升300%……”赵胖子吞了口唾沫,“这要是死一次,不得掉回零级?”
“高风险,高回报。”周明已经飞快地计算起来,“史诗事件的任务奖励绝对是版本顶级。而且这是服务器进程,如果山海关彻底失守,整个北疆地图可能永久沦陷,资源点和任务线全丢。必须参与。”
“还等什么!冲级啊!”另一个室友已经扑回游戏舱,“10级!老子拼了命也要在一个小时内冲到10级!”
游戏舱接连闭合的嗡鸣声中,李闲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视野里那个与众不同的任务提示。
别人的卷轴是金色的。
他的,是血色。
【个人特殊任务:义士同行】
任务描述:你已响应杜蘅征召,成为“六十二义士”之一。一诺既出,生死相随。
当前进度:集结于洛阳安喜门(0/1)
任务提示:六十二义士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准时出发。逾期未至,视为背誓,扣除全部声望,并永久失去相关任务线。
特殊奖励:根据你在“六十二义士”队伍中的贡献及生存表现,结算隐藏传承专属奖励。
——风萧萧兮易水寒——
没有巨额经验,没有装备承诺。
只有一句“生死相随”,和一个“专属奖励”的空头支票。
以及,那行小字:风萧萧兮易水寒。
李闲闭上眼睛。
他想起游戏里,天津桥头那些按血手印的手。想起卖胡饼老汉空洞的眼神。想起独臂老卒哼的歌。想起杜蘅说“此去,不求生还”时,眼底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光。
那不是数据。
至少,在那一刻,他无法把那当成数据。
“老闲!”王硕在进入游戏舱前,最后喊了一嗓子,“你快点升级!咱们山海关见!到时候我罩你!”
游戏舱闭合。
宿舍里只剩下李闲一人,和窗外照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走到自己的游戏舱前,手指拂过冰冷的舱盖。
然后,躺了进去。
头盔闭合。
黑暗。
然后,光。
酒气,汗味,劣质脂粉香,马粪的骚气。
李闲——李太白——在洛阳西市那家小酒肆的角落里睁开眼。
游戏里的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碗里的酒还温着。
但窗外,已天翻地覆。
原本熙攘的街市,此刻充斥着恐慌。人们奔跑着,叫喊着,车马拥挤,孩童哭泣。远处皇城方向,钟声一声沉过一声,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面前的粗木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铁质的虎符,半枚。
虎符下压着一张粗糙的纸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安喜门,卯时三刻。”
“过时不候。”
“——张”
李太白抓起那半枚虎符,入手冰凉沉重。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很劣,烧喉。
却让血液滚烫起来。
他背起桃木剑,拎上破酒壶,推开酒肆吱呀作响的木门,汇入街上仓皇的人流。
只是,所有人都在向南逃。
只有他,逆着人潮,向北。
安喜门在洛阳北城。
越往北走,人流越稀疏。恐慌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那是身穿破旧皮甲、默默整理行装的汉子;是默默将干粮塞进丈夫行囊的妇人;是将护身符挂在儿子脖子上、然后狠狠推他出门的老父。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沉默的告别,和压抑的哽咽。
李太白穿过这些沉默的人群,走到安喜门下。
城门洞开。
门外,是官道,是远山,是北方阴沉的天空。
门内,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五六十人。
有背剑的游侠,有负弓的猎户,有拄杖的老僧,有提笔的书生。他们大多沉默,只有眼神偶尔碰撞时,会闪过一点决绝的光。
高台上,独臂的张承岳正在检查一副残破的铠甲。绯袍的杜蘅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蓑衣女子裴旻抱剑倚在墙边,斗笠低垂,看不清表情。
李太白走过去,将那半枚虎符放在杜蘅面前的木箱上。
杜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虎符。然后,在名册最后,轻轻打了个勾。
“李太白。”他说,“归队。”
李太白点点头,走到人群边缘站定。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年轻的,陌生的,背着桃木剑的。
他没有回避,也一一回望过去。
那些人眼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悲悯,也有不屑。
但很快,目光都移开了。
因为张承岳走上了高台。
这个独臂的老兵,没说什么废话。他只是用仅剩的左手,举起一碗浊酒。
“这碗酒,”他的声音嘶哑,却传得很远,“敬此去不回。”
“敬父母。”
“敬妻儿。”
“敬这万里山河。”
他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将碗摔碎在青石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里,五六十个碗,同时举起,同时饮尽,同时摔下。
哗啦——
瓷片混着酒液,溅了一地。
“上马!”
张承岳翻身上了一匹瘦马。
一匹,两匹,三匹……六十二匹马,六十二个人。
杜蘅收起名册,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也翻身上马。
裴旻无声地跃上马背,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李太白摸了摸那匹分给他的老马的脖子,踩镫,上鞍。
马很老,背很硬。
但他坐得很稳。
张承岳一夹马腹,瘦马当先冲出城门。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李太白的马在队伍中段。马蹄踏过护城河的吊桥,踏过郊外的黄土路。
他最后一次回头。
洛阳城在晨雾中沉默,城楼上,似乎有几个守军的身影,默默举起了手臂。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官道蜿蜒,通向远山,通向燕云,通向那座已经陷落的雄关。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系统公告里,那句鲜红的倒计时。
抬起手,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游戏界面里,那个倒计时还在跳动:
【六十二义士出发:剩余 00时 03分 12秒】
而在更上方,全服公告的金色卷轴依然高悬,无数玩家的名字正在“集结名单”上飞速刷新。
那些名字,属于他的室友,属于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登录”了这个世界的“玩家”。
他们会组成大军,会前赴后继,会为了经验和装备,冲向那座名为“山海关”的绞肉机。
而此刻,走在这条路上的,只有他们这六十二个“NPC”。
和一匹老马,一柄桃木剑,一壶劣酒。
李太白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凛冽如刀。
他忽然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酒壶,灌了一大口。
然后,在渐起的马蹄声里,在呼啸的北风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哼起不成调的歌: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哼到一半,停了。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入愁肠,化作马蹄下的尘烟。
前方,张承岳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杆,折断前宁死不弯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