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是把刀,一把快刀

宴会过半,酒热耳酣。

一名副官走到陆卫身边,低声道:“陆处长,总长有请。”

顶层,雪茄房。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辛辣醇厚的味道。

韩宗尧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国字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嗯,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卫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韩宗尧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透过烟雾审视着陆卫。

“知道我为什么破格提拔你吗?”

“属下不知。”陆卫回答得干脆,身姿笔挺如枪。

“因为你够狠,是个明白人。”

韩宗尧深深吸了一口,火光在他指间明灭。

他眯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陆卫脸上。

“黑水帮那几个堂口,以及一个地下钱庄,宝贝无数。”

“王家船运更是肥得流油,光是密室里的那箱小黄鱼和汇丰银行的存票,就够买下半条街。”

韩宗尧指腹搓着雪茄,目光灼灼。

“局里财务那边核对过了,这两次抄家,除了分给底下兄弟们的辛苦费,其余的大头,连个铜板的零头都没少,全都入了公账。”

说到这,韩宗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促狭的笑意,压迫感扑面而来。

“啧啧,账目平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津门。”

他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你说这世上真有人不爱财,不好色?”

“反正老子是不信。”

韩宗尧眯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陆卫脸上,声音突然压低,透着一股子试探。

“还是说……是有谁事先提醒你了?”

“是赵元良那个老滑头提醒你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手里握着刀,守着金山银海却不伸手的,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所图甚大,再要么……就是知道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死死盯着。

总局有规矩,每次大案抄家,明面上是分局动手,暗地里都有总局的影子在旁估值。

谁贪了,谁拿了,拿了多少,那本暗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以往那些人,多多少少都会伸手,只要不过分,韩宗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陆卫,一分没拿。

这就让韩宗尧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赵元良为了保这个小老弟,坏了规矩,泄了底。

面对这诛心之问,陆卫眼皮都未抬,回了一句最不合时宜的酸话。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陆卫眼皮都不抬,回了一句最不合时宜的酸话。

韩宗尧夹烟的手僵在半空,愣是盯着陆卫看了半晌。

紧接着,他把刚抽了一半的烟卷狠狠往地上一摔,发出一阵如雷般的狂笑。

“哈哈哈,去他娘的君子爱财,读过几本书,上过几年学堂,就敢称君子?”

“臭小子,一身杀人的本事,嘴里却嚼着那些酸腐秀才的词儿!好笑不?”

韩宗尧笑得有些癫狂,甚至笑出了眼泪。

紧接着,他猛地收声,身子前倾,那张粗糙的脸几乎贴到陆卫面前,声音沙哑。

“小子,别学那些穷酸秀才的臭毛病,说实话,这世道烂透了,圣贤书挡不住流弹,唾沫星子淹不死军阀。”

“要想让那些如猪狗般活着的老百姓能喘口气,靠的不是讲道理。”

韩宗尧缓缓站直身躯,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此刻竟如山岳般拔地而起。

“得靠拳头够硬,刀子够快,心肠……够狠!”

话音未落。

韩宗尧随手一抬,没有任何花哨架势,冲着身前虚空便是轻描淡写的一拳。

轰!

平地起惊雷。

狭窄的办公室内气流瞬间坍塌,陆卫只觉耳膜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这一拳不是打在空处,而是结结实实砸在了一面大鼓上。

恐怖的拳压甚至让那张实木办公桌都跟着颤了三颤。

陆卫瞳孔微缩,看着那个缓缓收拳的中年男人。

“津门这地方,水太深,也太混。官方、租界、帮派、异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勾连。大丰国没了的这些年来,大家都在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你好我好大家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警察局?哼,早就成了摆设。受限于条约,受限于人情,抓个贼都要看洋人脸色,办个案都要顾忌帮派面子,底下的兄弟们也是混吃等死,早就没了血性。”

“但现在,不一样了。”

“龙脉残图现世,那些牛鬼蛇神都坐不住了。平衡已经被打破,乱世将至,再守着那些旧规矩,只有死路一条。”

“我看重你,就是因为你是把刀,一把快刀。”

“赵元良是个老油条,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想两头下注,想左右逢源,在这乱世里,这种人走不远。”

韩宗尧盯着陆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相比较于他,我更看好你小子。”

陆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天心通明的视野中,世界瞬间褪色。

韩宗尧体内,一股浓烈至极的黑红色气息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

那并非纯粹的武道内炁。

而是一种融合了战场上万千亡魂的煞气,以及某种极为霸道的秘法炼制而成的特殊力量。

陆卫隐约看到了一尊模糊的凶兽虚影,正张开血盆大口,无声咆哮。

好强!

这韩宗尧的实力,绝对远超玉肤境,甚至可能已经触及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层次——灵窍!

开辟周身秘窍,驾驭天地之力,衍生神通。

当时书中仅寥寥数语,语焉不详,陆卫到如今,也是知之甚少。

不过,倒也难怪他能镇得住津门这群虎狼。

陆卫收回视线,身形猛地拔高,脚跟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啪!

“属下,定不负总长厚望!”

话音铿锵,落地有声。

至于是不是真就把命卖给了他,那是两码事。

场面话这种东西,就像是戏台上的油彩,该抹还得抹,该唱还得唱足。

不过,这位韩总长的狗脾气,倒是挺对陆卫的胃口。

至于这老男人是不是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来者不拒……

日子还长,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便是。

“好!”

韩宗尧大笑一声,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甩在陆卫面前。

“津门西郊,小杨庄,昨晚全村一百三十六口人,一夜之间全被杀了。”

韩宗尧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地巡警去看过,没有眉目,而且……还没进村就被吓疯了两个,档案里说,现场残留着极重的尸气。”

“这件事,卫戍司令部不想管,租界那边看笑话,你既然当了这个侦缉处处长,这个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办得漂亮点,别让我失望。”

陆卫听后,眼睛微微一眯,伸手拿起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

也没多想,陆卫应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