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雨,一下就是七天。
不是那种爽利的、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是黏糊糊的、扯不断的雨丝,混着山坳里终年不散的雾气,把整个古井村浸得透透的。青石板路汪着水,滑腻腻映着铅灰的天光,踩上去能溅起一脚带着霉味的湿冷。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黑黢黢的枝桠伸向低垂的云层,像一双双绝望的手。
老井就在槐树下。
井口用整块青石凿成,边沿被无数代人的麻绳磨得溜光水滑,泛着幽暗的泽。平日井水清冽,能照见人脸,可这接连七日的阴雨,井口便终日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似有若无地飘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像是烂树根又混着铁锈的腥气。
守井人陈三水就蹲在井台边,披着件破旧的蓑衣,斗笠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巴。他手里攥着块东西,拳头大小,沉甸甸的,是块青铜井牌。牌子边角圆润,被摩挲得温润,正中阴刻着一个古篆的“井”字,笔画深峻,旁边还有些云纹水波的图样。这是陈家祖传的玩意儿,到他这儿,是第二十六代。
雨丝斜织,打在蓑衣上沙沙响。陈三水一动不动,只盯着井口。井绳从辘轳上垂下去,末梢系着个拳头大的铜铃,平日打水时叮当作响,脆生生的。可这会儿,没风,铜铃却自个儿轻轻晃着,铃舌磕在铃壁上,发出极轻微的、闷闷的“叮……叮……”声,不连贯,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
陈三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记得爹临死前,枯柴似的手抓着他,指甲掐进他肉里,气若游丝地说:“三水……守着井……听着铃……铃乱响……莫靠近……有东西……要上来……”那时他年少,只当爹病糊涂了说胡话。可这连着七天,铜铃夜夜自鸣,井口的腥气一天重过一天,他心里的不安,也像这井口的雾气,越聚越浓。
“哇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哭喊,猛地撕破了雨夜的死寂。是从村东头李寡妇家方向传来的。
陈三水霍地站起身,蓑衣上的雨水哗啦洒了一片。他攥紧井牌,几步蹿下井台,朝着哭声方向奔去。泥水在脚下飞溅。
李寡妇家的破木门大敞着,油灯昏黄的光跳出来,映着门外聚拢的几个黑影,都是被惊动的邻居。屋里头,李寡妇瘫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着空荡荡的土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晌才又爆出一声嚎哭:“我的宝儿!我的宝儿不见了!刚才还在炕上睡着……一转眼的功夫……就没啦!!!”
炕上只有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旧褥子,皱成一团,中间凹下去一个小窝,还残留着婴孩的体温和奶腥气。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东倒西歪。
“才半岁大的娃,能爬哪儿去?”
“是不是滚下炕了?快找找床底下!”
“门闩从里头插着的,窗户这么高……”
村民们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惊疑。李寡妇是年前才死了男人,独自拉扯个奶娃娃,日子本就艰难,这会儿孩子不见了,更是天塌了一般。
“井!”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带着颤,“刚才……我刚才好像听见井边有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都投向村口老井的方向。黑暗中,井口那层白雾似乎更浓了些,悠悠地飘着。
陈三水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攫紧了他的心脏。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第一个冲了出去,村民们举着家里带来的油灯、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雨还在下,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照不清多远。众人气喘吁吁跑到井边,井口雾气缭绕,铜铃不响了,死一般寂静。
“看!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后生指着井台边缘。
青石井台上,散落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粗布,湿漉漉地贴着石头,正是李寡妇家孩子襁褓的颜色。布片旁边,井台与地面接缝的苔藓上,有几道清晰的划痕——不是人的手指抓挠的痕迹,更像是某种爪子,尖锐、细长,深深抠进了石缝,边缘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黏腻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光。更让人汗毛倒竖的是,那几道爪痕周围的青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石缝里渗出来,混在雨雾中,散发出一种甜腥的、如同铁锈混着腐肉的气息。
“是……是井里的东西!井里的东西把娃拖走了!”有人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李寡妇一眼认出那布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就要往井里扑,被旁边人死死拉住。她挣扎着,哭喊着,指甲在拉她的人手臂上划出血痕。
“抽水!快把井水抽干!我的宝儿肯定在下面!”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也慌了神,挥舞着旱烟杆吼道。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应声就要去找水桶绳索。
“不能抽!”陈三水一个箭步挡在井口,手臂张开,蓑衣上的雨水甩了旁人一脸。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带着一种常年与这口井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陈三水!你让开!那可是李寡妇的命根子!”村长气得胡子直抖。
陈三水不动,目光扫过众人惊惶愤怒的脸,最后落在井口那袅袅的白雾上,一字一句道:“这口井,通着阴山的地脉,连着地底的阴河。井水平日是活的,靠着地气流转。若是强行抽干,破了这口气,阴河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谁也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来。到时候,丢的恐怕就不止一个娃了。”
这话带着寒气,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关于老井的邪乎传说,村里老人多少都听过一些,只是平日井水甘甜,便也只当故事。此刻看着井台上那诡异的爪痕和黑气,再听陈三水平日闷葫芦一样的人说出这番话,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爬上来。
“那……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有人颤声问。
陈三水没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幽深的井口,慢慢蹲下身。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火光,只像一个无底的瞳仁。他伸出左手,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在指尖聚成暗红的一滴。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滴血,缓缓滴在一直攥在右手的青铜井牌上。
血珠落在冰凉的青铜表面,竟没有立刻滑落,而是像被什么吸引着,沿着那古篆“井”字的笔画,蜿蜒流淌开来。紧接着,井牌上那些云纹水波的刻痕,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青色光芒,仿佛被血激活了某种沉睡的东西。
与此同时,原本平静如镜的井水,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不是寻常打水时的涟漪,而是从深处向上翻卷,咕嘟咕嘟冒出大串大串的气泡,仿佛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在搅动。
“哗啦”一声轻响,水面猛地向上一拱,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又迅速沉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借着村民们手中颤抖的火光,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婴儿的脸。
惨白,浮肿,双眼紧闭,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湿漉漉的胎发贴在额头上。就那么从漆黑的水面下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宝儿——!!!”李寡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彻底晕死过去。
井水还在翻涌,气泡汩汩冒出,破裂时带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新生婴儿身上的奶香,又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铁腥气。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起生理性的厌恶和更深层的恐惧。
陈三水死死盯着翻涌的井水,握着发光的井牌,手背青筋暴起。那井牌上的微光,似乎与井水的涌动有着某种诡异的呼应。而他的耳中,除了水声、雨声、众人的惊呼和粗喘,开始涌入一些别的声音。
极细微的,像是从极深的水底,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的——
断断续续的、婴孩的啼哭,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还有一个更加模糊、更加阴冷的,仿佛贴着耳廓响起的呢喃,带着水流的回音,湿漉漉,滑腻腻:
“借个娃娃……填填井……百年了……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