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但一种比雨水更粘稠、更沉重的寂静,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店里店外,只剩下苏砚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怀中那本《苏氏漱石斋异闻录》隐隐传来的、几乎能烫伤皮肤的灼热感。暗格里取出的那个扁平木匣,则在掌中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鸣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于破匣而出。
门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吞噬了街道、路灯,以及一切光线。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边缘停下,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清晰地烙印在苏砚的视网膜上。
它就在那里,站在门槛外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动不动。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只有一股浓郁的水腥气和铁锈腐朽般的味道,随着冰冷的夜风,一阵阵灌入店内。
苏砚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硬木门闩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个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是幻觉?是爷爷日记里提到的,会在他真实生辰时分找上门的“东西”?
他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突然,那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它似乎微微抬起了“头”,两道空洞的、没有任何反光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了苏砚身上。
一瞬间,苏砚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冻结。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里面充斥着无尽的死寂、怨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怀中的异闻录烫得惊人,那木匣的震颤也达到了顶峰,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尖锐声响!
与此同时——
“哐!!!”
后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那口大缸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爆裂开来,缸中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水轰然四溅!
“咻——咔嚓!”
悬挂在多宝阁上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上的裂痕骤然扩大,最终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中,彻底碎裂成几片,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库房方向的撞击声也变成了疯狂的捶打,那樟木箱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从内部破开!
狮、镜、缸、箱!四象镇物,在短短几个呼吸内,接连彻底失效!
“偷天换日”风水局,破了!
就在风水局被破的刹那,门槛外的那个模糊轮廓,猛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它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无视空间的诡异,一只仿佛是由粘稠黑影和滴水构成的、轮廓不清的“脚”,已然踏上了“漱石斋”内侧光洁的地板!
“嗡——!”
苏砚怀中的木匣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高亢震鸣,匣盖竟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檀香、陈腐和锐利金气的古老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门外那黑影仿佛被这股气息刺痛,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的嘶啸,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那只踏入门内的脚也瞬间变得淡薄了一些。
有效!
苏砚福至心灵,也顾不上匣子里到底是什么,立刻将木匣完全打开!
匣内铺着褪色的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令牌不大,通体呈暗金色,非铜非铁,触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复杂的云雷纹和一种苏砚从未见过的、充满威严力量的符文,背面则是一个古老的“苏”字徽记。
此刻,这枚令牌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柔和金光,仿佛一盏风中的残灯,勉强驱散了逼近苏砚身周的些许黑暗和寒意。
是它!是这枚令牌暂时逼退了门外的鬼东西!
苏砚毫不犹豫,一把将令牌抓在手中!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他举起令牌,将散发着微光的那一面,对准门外的黑影。
金光所及之处,那扭曲的黑影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叫,周身黑气翻滚,像是被灼烧一般,向后退缩,但它似乎极不甘心,仍在门槛边缘挣扎徘徊,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苏砚,充满了怨毒和贪婪。
它在等!等这令牌的光芒熄灭!苏砚能感觉到,令牌散发出的光芒正在以微弱的速度变暗,这令牌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
不能坐以待毙!
苏砚猛地想起怀中的《苏氏漱石斋异闻录》!曾祖父留下的册子,里面或许有应对之法!
他一手高举令牌逼退门外邪祟,另一只手颤抖着掏出那本厚册子,就着令牌微弱的光芒,疯狂地翻动。纸张脆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
他直接翻到曾祖父记录“偷天换日”风水局和相关事件的后半部分,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潦草而惊心动魄的文字。除了之前看到的布阵记录,后面还有几页后续!
“……阵法初成,然真人所言‘隐患深种’,非虚。小砚真辰前后,店内时有异动,阴风惨惨,若有窥视。余以令牌暂镇之,然此物亦需血脉催动,且效力随岁月递减……”
血脉催动?
苏砚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这四个字上!他不及细想,猛地将令牌按在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被木匣边缘划破、正在渗血的手指上!
鲜血触及令牌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古老的震鸣从令牌内部传出!原本微弱的光芒骤然一亮,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一颗小小的太阳,金光暴涨,瞬间将店门附近照得一片透亮!
“嘶啊——!”
门外的黑影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尖嚎,整个形体在强烈的金光下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淡化、扭曲,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臭味,随风缓缓飘散。
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骤然减轻。
金光渐渐收敛,恢复成令牌本身柔和的微光。店内外,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后院隐约还有水滴声,以及库房方向那樟木箱子里传来的、变得轻微而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里面的东西也耗尽了力气。
苏砚脱力般靠在一旁的博古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都被冷汗浸透,握着令牌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结束了?那东西……被消灭了?
他不敢确定,依旧警惕地举着令牌,看向门外。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远处路口那盏路灯昏黄的光晕重新显现出来,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反射着微弱的光。
雨真的停了。子时,过去了。
他活过了第一个“死忌”?
然而,还没等苏砚这口气完全松下来,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的地面,瞳孔骤然收缩!
在门槛内侧,刚刚那黑影站立过的地方,青石地板上,赫然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某种布鞋留下的痕迹,边缘还沾着些许黑红色的泥污,正缓缓地渗入石板的缝隙。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东西,或者类似的东西,已经进来了!或者说,它留下了标记!
苏砚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想起爷爷日记和曾祖父异闻录中提到的“隐患深种”、“反噬之祸”。风水局被破,他的“纯阴八字”和真实生辰暴露,就像在黑夜里点燃了一盏吸引飞蛾的明灯。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枚救了自己一命的令牌,光芒已经重新变得微弱。令牌正面那奇异的符文,在光芒映照下,似乎与他之前在后院水缸内壁上看到的那些诡奇符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之处。
还有那个神秘木匣,它为何会与令牌一起藏在暗格中?它们和“漱石斋”,和苏家,究竟有怎样的渊源?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都藏在这本厚厚的《苏氏漱石斋异闻录》,以及爷爷留下的其他东西里。
苏砚缓缓站直身体,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先将令牌小心地放回木匣,合上匣盖,那令人心安的震鸣声立刻消失了。然后,他将木匣和异闻录紧紧抱在怀里。
他走到店门口,没有立刻关门,而是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潮湿的空气。街道空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他知道,从他踏入“漱石斋”、成为苏家传人的那一刻起,从他真实的生辰子时降临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爷爷用性命为他争取了三十年,而现在,他必须靠自己,去面对那些被风水局暂时阻挡在外的、未知的危险和真相。
他退回店内,用力关上那两扇沉重的榆木店门,插上门闩,又将旁边一根更粗的顶门杠牢牢抵住。
转过身,店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瓶,散落的杂物,墙壁上露出的暗格,以及地板上那两个刺目的湿脚印……
苏砚的目光最后落在柜台下那个小保险柜上。那里,还有爷爷留下的紫檀木盒子,里面或许有更多的线索。
今夜无眠。
他需要理清头绪,需要从这些故纸堆和老物件里,找到活下去的路径。惊蛰还未到,中元节也还未到,但危险,显然已经提前降临。
“漱石斋”的秘录,才刚刚翻开第一页。而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