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山笼罩其中。远处峰峦隐在雨雾后,只余下淡墨似的轮廓。山道上泥泞不堪,偶尔有樵夫背着柴禾匆匆走过,草鞋踩进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山脚拐角处,新起了一间茅屋。
屋很简陋,三间正房,外带一个勉强能遮雨的草棚。棚下摆着两张方桌,几条长凳,都是新打的,木头纹理还清晰可见。屋檐下挂着一块原木牌匾,没有上漆,只用烧红的铁钎烙了两个字:茶馆。
字迹歪斜,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的手笔。
沈青崖就坐在茶馆门口。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垂着眼,用一块粗麻布慢慢地擦拭手中的陶碗。碗是土窑烧的,粗粝得很,边缘还有几个小小的豁口。他擦得很仔细,从碗沿到碗底,一寸一寸地磨过去,仿佛那不是一只值不了两文钱的陶碗,而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
雨声潺潺。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孩童的嬉闹,又被大人的喝止声压下去。山脚这处本就僻静,平日里除了上山砍柴、采药的乡人,少有外人来。这间茶馆开在这里,任谁看了都要摇头——这能有什么生意?
沈青崖却像是全然不在意。
他擦完了最后一只碗,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然后起身,从屋角的瓦缸中舀出一瓢山泉水,倒入灶上的铁壶。灶是黄泥垒的,火膛里塞着几块干柴,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水很快滚了。
他取来一包用草纸裹着的茶叶,抖出些许放入陶壶。茶叶粗老,叶片大而硬,蜷曲着,颜色暗绿中带着枯黄。沸水冲下去,腾起一股白气,茶香很淡,混着些许草木的清气,更多的是一种质朴的、近乎苦涩的味道。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壶口袅袅的白烟。
雨渐渐小了,成了牛毛细丝,无声地润湿泥土。远处的山峦清晰了些,能看见半山腰缠绕的云雾,缓缓流动,像谁在挥毫泼墨。
沈青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处。
那里曾经有一个元婴。
一个凝实、莹润,蕴含着磅礴灵力的元婴。他是清虚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七岁筑基,三十岁结丹,不过百岁便碎丹成婴,成为整个东洲最年轻的元婴真君。那时他是何等风光?御剑九天,出入青冥,宗门将他视作未来支柱,同辈仰望,后辈崇敬。
可他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一根深深扎进血肉,与神魂长在一处的刺。
三百年前,沈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父亲、母亲、兄长、年仅六岁的妹妹……全死了。血腥气弥漫了整座府邸,他因为被母亲藏在枯井里,侥幸活了下来。那一夜,他蜷在冰冷的井底,听着上面传来的惨叫、哭嚎,还有那个黑衣人森冷的笑声。
“要怪,就怪沈怀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后来他拜入清虚宗,拼了命地修炼。他天赋异禀,进境神速,所有人都说他道心坚定。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他的不是什么道心,是恨。滔天的恨意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成了他修炼唯一的动力。
他查了三百年。
终于,在他元婴大成,宗门大典的那一日,他查到了。
灭他满门的,是血煞魔尊,厉九幽。
那日,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剑斩碎宗门赐予的元婴贺礼,叛出清虚宗,千里奔袭,杀上血煞宗总坛。那一战,他燃烧元婴,以秘法强行提升修为,从山门一路杀到血煞殿,脚下伏尸无数,鲜血浸透了他的道袍。
最后,他在血煞殿深处,见到了那个黑衣人。
不,已经不是黑衣了。三百年前的黑衣人,如今已是威震九幽、凶名赫赫的血煞魔尊。他端坐在白骨王座上,周身魔气翻涌,猩红的眼眸看着他,竟带着一丝……笑意。
“你来了。”厉九幽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否认。
只有一场惨烈的厮杀。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煞宗总坛大半化为废墟。沈青崖以重伤濒死的代价,将厉九幽斩于剑下。魔尊陨落,魔气溃散,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厉九幽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虚无。
恨支撑了他三百年。
恨没了,他还剩下什么?
他提着剑,摇摇晃晃地走出废墟。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无数魔道修士惊恐畏惧的目光。他回到了已成废墟的沈家旧宅,在父母兄长的衣冠冢前,自绝经脉,震碎元婴。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想,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他不修仙了。
太累了。
……
再睁眼时,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身下是粗糙的草席,身上盖着打着补丁的薄被。阳光从破旧的木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怔了很久,才缓缓坐起身。
体内灵力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空如也。是灵根尽碎,经脉淤塞,修为跌落至……筑基初期?不,连筑基都不如,更像是刚刚引气入体的状态。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身处幻境。
他重生了。
重生在三百年前,沈家灭门惨案发生的……三个月后。
这一世,他没有被清虚宗的巡山长老发现带走。他成了一个父母双亡、灵根破碎、无法修炼的孤儿,被山下小镇的好心人收留,勉强活了下来。
前世所有的仇人都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血煞魔尊厉九幽,此刻应该刚刚在魔道闯出些名头,正野心勃勃地扩张势力。那些后来在正魔大战中陨落,或是功成名就的人物,此刻都还活跃在这世间。
而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最基础的引气术都施展不出来的废人。
最初的那几天,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屋顶的蛛网,心里翻腾着无数念头。恨吗?恨。想报仇吗?想。可他拿什么去报?
前世的修为、经验、功法记忆都在,可这具身体灵根已碎,如同一个漏了的桶,再精妙的功法,再深刻的领悟,也无法汇聚灵力。他尝试过无数次,每次灵力刚刚引入体内,便从破碎的灵根处逸散出去,徒留满身疲惫与空虚。
他下过山,去过最近的城镇。
在茶楼酒肆里,他听到修士们高谈阔论。清虚宗又出了哪位天才,血煞宗最近如何猖獗,某某秘境即将开启,某件法宝引起争夺……那些名字,那些事件,熟悉又陌生。他像个局外人,听着别人的故事。
也曾远远见过一两个“熟人”。
是前世与他有过交集,甚至有过节的修士。他们或御剑掠过天际,或前呼后拥地走过长街,意气风发,浑然不知路边那个穿着粗布衣衫、面色苍白的少年,曾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元婴真君。
那一刻,沈青崖心里出奇的平静。
没有不甘,没有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荒谬。
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苦修,三百年的血与火,最后换来自绝经脉,神魂俱灭。然后一睁眼,又回到了起点。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恶意的玩笑。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想,何必呢?
前世为恨而活,为恨而死。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吗?
即便他能修复灵根,重新修炼,再过三百年,他又能如何?再杀厉九幽一次?再叛出宗门一次?再自绝一次?
像个可笑的轮回。
那天,他在街边一个老乞丐的破碗里,扔下了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含混地说:“后生,心里有事,放下就好。”
放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他转身离开了城镇,回到了青崖山下。用身上最后一点积蓄,加上帮人写信、抄书攒下的散碎银钱,买了些木料、茅草,自己动手,搭起了这三间茅屋,和这个草棚。
茶馆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贺客。
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烧水,擦碗,等着或许永远不会上门的客人。
……
“老板,讨碗水喝。”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沈青崖从回忆中惊醒,抬眼看去。
草棚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黑色布衣,腰间悬着一个暗红色的酒葫芦。他面容普通,脸颊瘦削,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透着一种淡淡的、冰冷的琥珀色,目光扫过来时,像刀子刮过骨头。
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散发什么气息,却让棚檐滴落的雨珠,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沈青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血液在刹那间似乎凝固了,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耳边嗡嗡作响,前世最后那场惨烈厮杀的画面,厉九幽猩红的眼眸,白骨王座,冲天魔气……无数碎片奔涌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但他只是垂下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陶壶里泡好的茶,缓缓注入另一个粗陶碗中。
“山野粗茶,客官若不嫌弃,请坐。”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山野店家的拘谨和客气。
黑衣男人——厉九幽,目光在沈青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根杂草。然后他迈步走进草棚,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长凳上坐下。
长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沈青崖将陶碗端过去,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茶水呈浅褐色,清澈见底,几片粗大的茶叶沉在碗底。
“一壶茶,两文钱。”沈青崖说,顿了顿,补充道,“水是山泉,茶叶是自己采的野茶,味道有些苦。”
厉九幽没说话,拿起陶碗,凑到嘴边。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嗅了嗅。茶气很淡,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一丝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烟火气。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仰头,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滚烫,顺喉而下。
一种粗糙的、带着明显涩味的苦,在舌尖漫开。紧接着,是山泉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雨后青草般的回甘。味道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拙劣,是那种最底层的苦力、樵夫才会喝的,用来解渴的东西。
厉九幽握着陶碗的手,却猛然僵住了。
碗沿抵着他的下唇,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看着碗底那几片舒展开来的、边缘泛黄的茶叶,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草棚外,雨丝无声飘洒。远处山峦静默,雾气缓缓流淌。棚内,灶膛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壶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沈青崖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那块粗麻布,慢慢地擦拭着灶台。他的背影有些单薄,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寂寥。他没有看厉九幽,只是专注地擦着本已很干净的灶台边缘,一下,又一下。
良久。
一滴水珠,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厉九幽依旧低着头,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着。这个凶名足以让东洲小儿止啼的血煞魔尊,此刻握着一只价值两文钱的粗陶碗,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桌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和泪水滴落的轻响。
他哭了。
像一个迷失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又像一个背负了无数血腥与罪孽,突然被最寻常的温暖击穿的囚徒。
沈青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无声痛哭的黑衣男人。前世最后相见时,厉九幽坐在白骨王座上,魔焰滔天,睥睨倨傲。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坐在山野茶馆简陋长凳上,对着碗粗茶泪流满面的伤心人。
因果轮回,荒谬如戏。
沈青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了的陶碗。碗壁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和一丝湿痕。他拿起灶上温着的水壶,缓缓向碗中注入热水。水流声在寂静的棚内格外清晰。
“客官,”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茶凉了。”
他将注满热水的陶碗,轻轻推回厉九幽面前。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沈青崖垂下眼睫,看着桌面上那几点深色的泪痕,用粗麻布轻轻擦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
然后,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眼前人说:
“前尘旧事,不如放下。”
厉九幽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痛苦、挣扎,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他死死盯着沈青崖,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灵魂深处去。
沈青崖却不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回灶边,将水壶重新坐回火上,拿起另一只陶碗,继续慢慢地擦拭。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这山间茶馆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句劝慰。
草棚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灶火轻微的“哔剥”声,和壶中水温渐升的细微响动。
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一缕天光,破开云层,斜斜地照进草棚,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照亮了飞舞的微尘,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水汽与茶烟。
厉九幽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眼前那碗重新注满的热茶,热气袅袅,模糊了他苍白的脸。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只粗陶碗。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