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来客

地窖里的时间粘稠如蜜。

陆离数着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体内那两股诡异的气息。温润的暖流沿着任脉上行,阴寒的冷气顺着督脉下走——这是医书上说的大忌,阴阳逆乱,轻则瘫痪,重则暴毙。

可他活得好好的。甚至觉得,这两股气本该如此行走。

怀里的印章硌着肋骨,玉佩在腰间发烫。他借着门缝漏下的微光,勉强看清了印章的模样:青铜材质,巴掌大小,刻着一座九层塔楼,塔顶有星辰环绕。底部是四个古篆——

“天机遗藏”。

陆离的手指摩挲着刻痕。天机城,那是只存在于说书人口中的传说。七十年前一夜覆灭的古老宗门,据说藏有武学至高奥秘。楼主为什么会藏着这枚印章?那些人要夺的,就是这个?

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卫沉重的靴响,而是极轻的,像猫踩过瓦片。陆离立刻闭眼假寐,将印章塞回衣襟深处。

地窖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没有火把的光。一道黑影滑进来,带着潮湿的雨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来人在他面前蹲下,陆离闻到熟悉的药草香——是萧断岳,那个每月来听雨楼送药材的游医。

“别出声。”萧断岳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清音那丫头调走了守卫,只有半炷香时间。”

陆离睁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双在幽微光线下异常清亮的眼睛。

“萧先生,楼主他……”

“我知道。”萧断岳打断他,手搭上他的腕脉,眉头瞬间拧紧,“阴阳双脉……果然提前觉醒了。你今夜可曾动用内力?”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内力。”陆离低声说,“那些人要杀我,我……身体自己动了。”

萧断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针囊。九枚金针在指间泛着寒光:“忍着点。你每年生辰我为你施针,压制的就是这股力量。现在它提前冲破封印,必须重新导正,否则子时阴阳交泰,你会经脉尽断而亡。”

针尖刺入膻中穴的瞬间,陆离闷哼一声。不是痛,而是某种更奇异的感受——仿佛体内有两头困兽被金针牵引,开始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游走。

“听着。”萧断岳下针如飞,语速却平稳,“你体内有两种内力。一种是《流云心经》,天下至正至柔的功法;另一种是《九幽玄典》,幽冥殿镇派绝学,至邪至阴。这两者本该水火不容,但你身怀‘无相脉’,天下唯一能兼容正邪的体质。”

陆离的呼吸急促起来:“幽冥殿……那些人说‘幽冥影’……”

“那是《九幽玄典》修炼到第三重‘通脉境’的特征。”萧断岳扎下最后一针,陆离周身腾起淡淡白雾,“而你同时显现了流云心相和幽冥心相——这意味着两种功法都已登堂入室。可你从未习武,对么?”

“我只读过医书,学过针灸。”

“所以这是传承。”萧断岳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血脉传承。你父母将毕生功力封在你体内,随着年岁增长自行解封。今夜你遭遇生死危机,封印彻底破了。”

陆离感到体内气息逐渐平复,但更多疑问汹涌而来:“我父母是谁?楼主知道吗?他为什么……”

“沈听风知道一部分。”萧断岳收起金针,“但他选择隐瞒。因为你的身世一旦曝光,整个武林都会来杀你。”他顿了顿,“也包括清音那丫头。”

地窖外突然传来闷响,像有人倒地。

萧断岳脸色一变:“时间到了。长话短说——杀沈听风的不是那三个黑衣人。他们来迟一步,真正凶手另有其人。而凶手故意留下线索指向你,是要逼你显露天机印。”

他抓住陆离肩膀:“现在你有两条路。留在这里,等天亮官府提审,你必死无疑,因为有人要你死。或者跟我走,我带你去找真相,但从此亡命江湖,一生不得安宁。”

陆离看着黑暗中那双眼睛。十八年来,萧断岳每月来送药,总会多留半日教他医术。那些午后阳光里的药香,那些关于经脉穴道的讲解,那些看似随意提起的江湖轶事……

原来都是铺垫。

“楼主待我如子。”陆离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知道谁杀了他。”

萧断岳嘴角扯出一丝似是苦笑似是欣慰的弧度:“那就走。”

绳索被匕首割断。陆离活动发麻的手腕,跟着萧断岳钻出地窖。雨小了些,化作细密的雾。院子里躺着两个守卫,鼾声如雷——不是被杀,是被下了安神散。

他们翻过西墙时,陆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听雨楼。沈清音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执剑而坐的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会追来吗?以她的轻功,此刻应该已经察觉。

但她没有。

墙外小巷里拴着两匹马。萧断岳翻身上鞍,将一件蓑衣扔给陆离:“穿上。出城前还有一关要过。”

“城门已闭——”

“不走城门。”

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两人穿行在蛛网般的小巷中,萧断岳对路径熟悉得惊人,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陆离忽然想起每月萧断岳送药后,总会消失半日。楼主说他是去会老友,现在想来,他是在勘测这座城的每一条暗道。

“我们要去哪里?”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北边。”萧断岳头也不回,“去你该去的地方。”

就在接近城墙时,前方巷口突然亮起火把。

七八个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堵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萧先生。”女子的声音像玉珠落盘,清脆却无温度,“暗卫办事,请留步。”

萧断岳勒住马,手按在腰间——那里鼓出一截,像是短棍的形状:“暗卫什么时候开始管江湖恩怨了?”

“沈听风之死涉及朝廷机密。”女子微微抬伞,露出一双丹凤眼,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此人身上有天机印,乃钦犯。萧先生若要插手,便是与朝廷为敌。”

陆离感到怀中的印章在发烫。天机印……钦犯……

“若我非要插手呢?”萧断岳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女子叹息一声,收伞。伞骨合拢的瞬间,她身后七人同时拔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在雨中泛着青蓝色——淬了毒。

没有更多废话。七把刀如一张网罩来。

萧断岳动了。他抽出腰间那物,却不是短棍,而是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在雨中抖开时嗡鸣如龙吟。一剑刺出,竟有七道剑影,分袭七人咽喉!

“流云七幻!”女子终于色变,“你是云中燕的——”

话音未落,萧断岳的剑已刺到面前。女子急退,袖中滑出两柄短刃格挡。金铁交鸣声中,她闷哼后退,肩头绽开血花。

但另外七人已经围住陆离。

刀光临头的刹那,陆离体内那两股气再次翻涌。这一次他不再抗拒,而是顺着那股冲动,从马背上跃起——没有章法,纯粹的本能。

黑白双影从他身后爆开!

黑影像深渊般吞噬了近身的刀光,白影如流云裹住他的身体,让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刀网缝隙中滑出。落地时,他手中竟多了一把刀——夺自某个黑衣人,动作快得自己都没看清。

“走!”萧断岳一剑逼退女子,抓住陆离后领将他扔回马背。

两匹马冲过缺口,冲向城墙。陆离回头,看见那女子捂着肩伤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年轻得惊人,眼底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然后城墙到了。

萧断岳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砸向墙根。轰然巨响中,砖石崩塌,露出一个仅容一马通过的破洞——这不是临时炸的,洞口边缘光滑,分明是早就挖好的暗道。

“三十年前准备的。”萧断岳纵马冲入黑暗,“没想到真用上了。”

冲出洞口时,已是城外荒郊。雨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陆离勒马回望。江南水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听雨楼的轮廓早已看不见。十八年的安稳岁月,就这样被抛在身后。

“萧先生。”他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有些飘,“你认识我母亲,对吗?”

萧断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逐渐明亮的天空。许久,他说:

“我不止认识她。三十年前围剿幽冥殿,我刺出的那一剑……本该杀了你父亲。”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侧脸上那道陈年伤疤,也照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悔。

“而现在,我要带你去找他留下的东西。因为只有那里,才有让你活下去的答案。”

两匹马向北而去,蹄声惊起林间宿鸟。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陆离的江湖,才刚刚踏入第一个染血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