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拂袖而去

风焉的声音仿佛从虚无的深渊中幽幽传来,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缥缈感。

林易敏锐地从她那略显疲惫的语调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显然,作为引渡人,开启并维持这艘连接林易灵感之手的船,对她而言消耗巨大,甚至消耗的不止是血气力量。

林易心无旁骛,将全部精神凝聚于一点,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由灵感凝聚而成的手缓缓探入漆黑如墨的水中。池水冰冷而粘稠,带着一种奇异的阻力。

几乎是在灵感之手没入水中的瞬间,他便感觉到有一些带着棱角的坚硬物体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由于深知自己只有三次抓取的机会,他并不急于做出选择,而是耐心地感受着不同沉淀物掠过时带来的细微差别——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带着寒意,有的则蕴含着奇特的温热。

无论是全神贯注的林易,还是竭力维持着光池的风焉,两人都丝毫没有察觉到,在那片深邃的光池之下,某些不祥的存在正在悄无声息地、持续不断地汇聚。

一旁围观的其他人自然更是毫无所觉,他们所在的位置甚至连光池的水体都无法窥见,崔无心的视野里更是银灰雪花覆盖,一片朦胧。

唯有魏奚,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正在酝酿的危险。他明白,水下那些东西并非无缘无故地盯上林易,一切的根源,都系于林易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饰品项链。

那条项链因失去了饰妖而已成为无主之物,是一具绝佳的躯壳,完美的载体。

而水下那些正在汇聚的东西,它们暂时未能与这片水源的古老意志产生共鸣,因而本身缺乏一个能够具象化、并赖以活动的实体身躯。

林易身上的项链,恰恰就是它们梦寐以求的完美容器。

更糟糕的是,林易主动将灵感之手探入水中,这个行为无异于在双方之间搭建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为它们的觊觎提供了可乘之机。

就在林易还在全身心地感受着各种沉淀物细微的触感差异时,水下那些诡异的存在已经越聚越多。

它们相互缠绕、融合,逐渐勾勒出一只模糊的手的形态,悄无声息地、缓慢地伸向林易那由灵感幻化而成的手掌。

灵感天生强大的林易,隐约感觉到沉淀物流过指尖的触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水的阻力似乎也莫名地增强了一点点。

然而,第一次经历引渡仪式的他,只是将这些异样归咎于过程的正常波动。

而引渡他的风焉,却因为消耗过大,正慢慢陷入虚弱状态。加上她本身灵感不如林易,未能敏锐地捕捉到这水下潜藏的、致命的不谐之音。

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下,林易动用了他的第一次抓取机会。

当一份带着锐利割裂感的沉淀物掠过指尖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其紧紧握住。

他无从判断沉淀物的优劣,但想到“水银武器”至少该是武器,既然指尖传来了如此清晰的锋锐感,那么抓到的东西至少具备成为利器的潜质。

就在他握紧那沉淀物的刹那,水下由诡异存在汇聚而成的那只手,也同步死死地抓住了被他握住的沉淀物的另一端。

这一瞬间,林易猛地有所察觉,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与自己争抢。

或者说,他抓住的仿佛并非一个完整的物体,而仅仅是一个线头,线头的另一端还牵连着某种更为沉重、更为庞大的未知之物。

根据风焉事先的告知,只有将抓取到的东西完全带出水面,它才能真正与他的意识建立联系,他也才能知晓自己究竟抓到了什么。

林易心中略有犹豫,但终究不想轻易浪费这宝贵的一次机会。他下定决心,开始将抓住的沉淀物向上提起,带出水面。

当那沉淀物脱离水面的瞬间,其形体立刻固定下来,化作一把寒光闪闪、形如新月的月牙匕首。

也正是在这旧形初定、新器方成的微妙时刻,水下那只诡异的手猛地顺着匕首向上疾探,凶狠地抓向林易的灵感之手!

然而,就在它即将碰触到灵感之手的千钧一发之际,仿佛一滴水落入了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整只由污秽凝聚而成的手瞬间汽化,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林易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因为当那邪异企图入侵他意识的瞬间,魏奚已然出手干预。

有过上次林易被饰妖意识入侵的教训,这次魏奚丝毫不敢怠慢,水池里汇聚的东西其凶险程度未必弱于饰妖,若任其侵入林易意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连他都可能救援不及。

浑然不知自己刚逃过一劫的林易,成功将匕首捞起。

他还未及仔细查看这把新生的武器,成形的月牙匕首竟在他手中迅速液化,变回银灰色的液态物质,滴落回漆黑的水中,消失不见。

他这才恍然明白,并非抓取到的东西就注定属于自己。如果自身的意志无法与武器内在的意志相契合,那么即便暂时握在手中,也终究无法真正拥有。

不过,林易并未因此感到气馁。

既然需要意志契合,他便将心神沉静下来,把自己的意志全力灌注于那灵感幻化的手掌之上,尝试用最纯粹的意志去感知和水下去呼唤那些沉淀物。

而林易内心深处最强烈、最执着的意志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断变强,踏上修炼之路的巅峰,让林家之名,巍然屹立于整个雷鸣大陆之上。

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这份无比强烈且纯粹的意志立刻在水源中引起了剧烈的反响,那些与他意志不符的沉淀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纷纷从他周围散开。

这些沉淀物皆是经由风焉的力量从水源中引导而出,因此她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池水中这异常的能量波动和筛选现象。

然而,她并没有出言干预或阻止。尽管作为过来人,她深知林易如此苛刻地筛选,最终能成功抓到契合之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正因为感受到这份如此强烈而决绝的意志,她愿意尊重林易的选择,并陪他进行这一次近乎赌博的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风焉所能维持光池的力量也在加速消耗。

原本充裕到足以支撑林易完成三次抓取的力量,此刻或许只够他再进行一次尝试了。再过一会儿,恐怕连最后一次抓取的机会都无法维持。

即便如此,风焉依然紧咬着牙,没有出言提醒或催促。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打断林易这全神贯注的沟通与感应。

尽管到目前为止,他这份强烈的意志尚未得到任何一份沉淀物的回应。

而林易,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身意志与水源的沟通之中,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那漆黑冰冷的水域最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似乎有某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正与他那执着向上的意志产生着一丝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共鸣。

可是那东西所在的位置,实在太深太深了。仅凭现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将那件沉于水底的物品成功打捞上来。

即便是魏奚,此刻也显得无能为力,因为这件物品并非依靠寻常的力量或技巧就能获取,它只与人的意志产生感应。

而魏奚并不具备林易那种对于修炼之路的执着、对家族使命的深切信念所形成的纯粹而强烈的意志,因此他完全无法感知到林易所感应到的那份存在。

然而,魏奚却能清晰地觉察到,那只先前被他震散的漆黑手臂并未真正消散,反而在水中不断凝聚、增多。

它们虽然不具备完整的意识,却拥有某种本能的趋利避害的能力。

在直接袭击林易未能得手之后,它们转而将目标对准了林易意志所感应到的那个水下之物。

它们察觉到了林易强烈的意志正与水底某件沉淀物产生呼应,于是纷纷涌入那件物品之中,借其形体缓缓上浮,逐步推向林易的手中。

林易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一股强烈而炽热的意志正与自己产生共鸣,仿佛彼此早已相识。

就在那物品触及掌心的一刹那,林易毫不犹豫地将其紧握,猛地拽出水面。

几乎同一时刻,风焉的力量彻底耗尽,林易瞬间从感应状态中回神。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手中所握的是怎样一件水银武器,一只漆黑大手已径直朝他的面部抓来。

林易本能地侧身闪避,那只手转而朝他脖颈袭来。

由于之前曾有过一次交锋经验,那手臂似乎有所忌惮,不再直接触碰林易,而是迅速扯断他颈上的项链,将其夺走。

直到这一刻,这只漆黑之手才真正在现实中显形,被一直旁观着的于奉所见。

不过于奉完全不清楚这突然出现的黑影究竟是什么来历,他只瞥见一团黑气迅速飞出光池范围。

风焉因力量与心神双双透支而面色苍白,几乎昏厥。崔无心反应迅速,立即闪身上前想要搀扶,但林易距离更近,早已伸手环住她的后背,稳稳将她扶住。

崔无心见状脸色难看至极,原本已到嘴边的关切之语,被紧咬的牙关生生碾碎,未能说出口。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没事吧?”

林易略带担忧地问道,甚至无暇顾及那团飞走的黑气是否带走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水银武器。

“只是心神和力量消耗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风焉声音虚弱地回答。引渡之术不仅耗费大量血气力量,更对精神是极大的考验。

“我这儿有一枚九玄丹,风小姐可用它迅速恢复状态。”

崔无心立即上前,递出一只十分精美、显然价值不贵的丹药匣。

“多谢崔公子慷慨,但九玄丹太过珍贵,我无功不受禄,心领了。”

风焉依旧婉拒。她并非对崔无心有什么意见,只是九玄丹确实极其稀有,连她自己也不过仅有一枚。

向来独行的她,深知人情难还,自然不可能无故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这里有一枚血气散,就是之前在攀云山我用来疗伤的那种,能较快恢复气血。”

林易取出自己的极品血气散。在他看来,风焉的消耗完全是因自己而起,理应助她恢复。

“哼,真是可笑!血气散的药效连四阶修为的人都难以满足,更何况六阶?”

崔无心终于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冷嘲道。

“你是太过吝啬,还是愚蠢和无知?”

然而风焉和林易都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接过林易递来的血气散,毫不犹豫地服下。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再清楚不过——当初林易身受重伤,明见药剂都仅能保命,正是靠这血气散他才能迅速恢复。

再次目睹风焉对林易截然不同的态度,崔无心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眼角抽搐了几下,几乎要当场发作,但最终考虑到此地是光池园,又有教主在场,只能强压怒火,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