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染问心台

朔风卷雪,如刀割面。

嵩阳书院问心台上,青石冷硬如铁,百名学子垂首肃立,衣袂翻飞间唯有诵经声整齐划一,字字如钉,钉入这永昌三百七十二年的寒冬。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沈砚的声音清越而稳,是众声中最亮的一线。他跪在台心,素色布衣未沾半点尘,脊背挺直如松,眉目低垂,唇齿开合间尽是虔诚。他自幼熟读《大学》,此句已诵过千遍,今日问心试,是他十年寒窗、克己复礼的终考——若能通过,便正式列入明德书院内门,得授浩然气真传,从此以儒为骨,以道为志,修身济世。

可就在他念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最后一字时,异变陡生。

一股灼热自左腕胎记处炸开,如熔岩贯脉,直冲天灵。他眼前骤黑,耳中经文声忽远忽近,仿佛被撕成碎片。体内似有万针攒刺,又似有古钟轰鸣,震得五脏六腑皆颤。他咬牙强撑,喉间腥甜上涌,却仍不肯中断诵读。

“平——天——下!”

话音落,血雾自他周身毛孔喷薄而出!

猩红如霞,弥漫三丈。

台下学子惊呼后退,有人失手打翻香炉,青烟乱散。更骇人的是,沈砚腰间那柄无铭古剑竟自行出鞘三寸,嗡鸣不止,剑身泛起幽蓝微光,与他腕上暗红胎记遥相呼应,如久别重逢的故人。

“逆天血脉!又是逆天血脉!”一名监考学正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如秋叶,“快!快禀山长!此子不可留!”

沈砚双膝重重砸回青石,十指抠进缝隙,指节泛白。他喘息如牛,视线模糊,只觉天地旋转,唯有一念不灭:**我无错,何以至此?**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病卧草庐,枯瘦的手抚过他左腕胎记,眼中含泪却带笑:“砚儿,你命不同,莫惧非常。非常之人,方行非常之道。”彼时他懵懂点头,只当是慈母宽慰。如今想来,那话里藏着多少未言之痛?

问心台四周刻着历代进士名录,金漆熠熠,照见百年儒门荣光。今日本该添上“沈砚”二字,可此刻,血雾缭绕中,那预留的空白处竟似被无形之手抹去,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风雪更急了。

一道苍老身影踏雪而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压得积雪发出脆响。孔怀瑾,明德书院山长,当代儒宗,须发皆白,目光如炬。他停在沈砚面前,俯视良久,眼中无怒无悲,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

“沈砚。”他开口,声如洪钟,却字字冰寒,“汝可知罪?”

沈砚抬头,血丝爬满眼白,却仍努力维持仪态:“弟子……不知何罪。”

“罪在身负逆天血脉,力可乱纲常,心虽无邪,形已为祸。”孔怀瑾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礼记·曲礼》,“《礼》有云:‘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今汝之力,非人力可驭,若纵之于世,必致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学子,“去年厨役引动异象,当场焚为灰烬。前年樵夫夜梦神剑,晨起癫狂弑亲。此等血脉,非福乃劫。明德书院,宁断一枝,不毁全林。”

沈砚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张口欲辩:“山长!弟子愿以余生守礼,以心证道,绝不——”

话未说完,一股沛然浩然气自孔怀瑾掌心压下,如泰山倾覆。沈砚丹田剧痛,经脉寸断,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问心台青石上,绽开一朵凄艳红梅。

“废其浩然根基,逐出山门,永不得归。”孔怀瑾闭目,似不忍再看,“拖出去。”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沈砚臂膀。他挣扎着回头,望向那高悬的“明德”匾额——匾角一道细纹蜿蜒,恰似“道”字缺了最后一笔。

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

山门外,官道如蛇,盘绕于荒岭之间。沈砚被掷于雪地,衣衫尽裂,内息溃散,寒气如毒蛇钻入骨髓。他蜷缩颤抖,意识渐沉,却忽觉指尖触到一物——是方才跌落时遗下的《大学》竹简。

他用尽最后力气爬回山门石阶,十指冻裂,血混雪水,在青石上拖出断续红线。他拾起竹简,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尊严。

就在此时,左腕胎记忽地一烫,微光一闪,映得“明德”匾额裂纹清晰如刻。

**道缺一笔,待谁补全?**

他眼前一黑,终于昏死过去。

风雪呼啸,天地茫茫。

一只青靴踏碎薄冰,停在他面前。

靴面绣着极淡的云纹,干净利落,不染尘雪。

女子声音轻笑,带着三分玩味,七分审视:“这‘逆天之人’,倒比画像上俊些。”

镜头缓缓上移——她腰间佩带半露,一枚火漆印赫然在目:九阙阁密令。

风雪吞没人影,唯余古剑嗡鸣,渐隐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