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骄探身,焦灼的目光在雨幕中扫视,忽然定在了不远处——那是一条通向高架路的岔道,近在咫尺,路牌在一丛疯狂舞动的柳枝后若隐若现。奇怪的是,那条路空空荡荡,所有被堵住的车都对此视而不见,宁愿在这里死等。
楚子航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仿佛只有他们看见了这条路,又或者,其他司机都“知道”那条路不能走。生物老师说过,动物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沙漠里的骆驼宁可被打死,也不肯踏上通往无水之地的歧途。
“那条路能上高架,不过现在估计封了。”楚天骄说着,手下却毫不犹豫,迈巴赫的车头划开雨帘,径直拐入了那条空无一人的岔道。
距离拉近,路牌上“高架路入口”的字样一闪而过,后面的编号却被一团在前挡风玻璃上炸开的硕大雨花彻底模糊。
车身沿着引桥爬升,空旷的高架路面在前方延伸,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无声地钻入白茫茫的雨海。
“真封路了,下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上得来就下得去,”楚天骄浑不在意,“大不了到出口给警察递根烟,说几句好话。”
“广播里说高架上风速太高,让绕行。”楚子航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啸,有些不安。
“风速高怕什么?那是小车子才该怕的。”楚天骄得意地拍了拍厚重的方向盘,“知道迈巴赫62多重吗?2.7吨!十二级风也吹不动它!你老爹的技术配上这车,稳如泰山,把心放回肚子里!”
“后座热不热?”楚天骄又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
“行了!”楚子航突然烦躁起来,“别老用司机的口气说话!”
你是我爸爸!你明白吗?!他几乎想对着楚天骄吼出来。
“给儿子当司机有啥丢人的?”楚天骄耸耸肩,脸皮厚得仿佛城墙,或者神经迟钝如龟,“小时候我还给你当马骑呢。”
楚子航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什么都不想说了,将头重重靠在冰凉的真皮椅背上,望向窗外虚无的雨。
后座“熟睡”的路明非,鼻子也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骑在父亲脖子上的遥远时光,那时小单间的天花板很高,父亲的笑声很响。
破碎的画面在两个男孩的脑海中交替闪回,像一部年代久远的默片,胶片泛黄,却每一帧都刻着滚烫的温度。
楚天骄一句无心之言,击穿了两个人内心努力维持的平静。
破防了.....
楚子航用眼角余光瞥了轻轻抽了抽鼻子的路明非。他记得这个低年级生,因为一件小事:被嘲笑父母不要他,愤而打伤了同学,最后低头道歉,赔了医药费。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让楚子航记住了这个同样被某种东西“留下”、同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影子。
“好好照顾你妈。”沉默在车内蔓延了片刻,被楚天骄低沉的声音打破。后视镜里,他那张尚算英俊却已染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会盯着她睡前喝牛奶。”楚子航回答。
“你闭嘴!”楚子航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什么?”楚天骄没听清。
“我让你闭嘴!”少年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幼狮,竖起了全身的绒毛。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承诺的探班,缺席了;重要的家长会,缺席了;那些更早、更模糊的关于“永远”的童年承诺,也早就……
就在车内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断的刹那,一直面朝窗外“沉睡”的路明非,忽然睁开了眼。他望着前方仿佛永无止境、消失在混沌雨幕中的笔直桥面,一种冰冷的违和感爬上了脊椎。
他转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个……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高架桥……长得有点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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