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战袍与旧事

夜晚,从未如此压抑过。

那张烫金的黑色请柬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是一道无声的战书。

“滨海市殡葬行业慈善晚宴”——名字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这是盛世集团董事长沈万壑摆下的鸿门宴。

二楼的衣帽间里,林小鹿正对着一排刚刚送来的高定西装发愁。

“顾清河,你试试这套深蓝色的?”

林小鹿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意式西装在顾清河身上比划,“这是我在城里最好的裁缝店加急定制的。沈万壑那个老狐狸肯定会以此取笑我们是‘草台班子’,咱们输人不输阵!”

姜子豪也在旁边帮腔,手里提着一双锃亮的牛津鞋:

“对啊师父!我把我的百达翡丽都拿来了,借你戴!咱们今晚就是去炸场的,气势这一块必须拿捏死!”

顾清河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苍白、神色冷淡的自己。

他推开了林小鹿手里的西装,也无视了姜子豪的名表。

“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持,“我不习惯穿别人的。”

“那你穿什么?你就那一柜子的白衬衫和黑工装?”林小鹿急了,“那种场合,穿便装进不去的!”

顾清河没有解释。

他转身,径直走向了地下室。

……

地下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老式樟木箱子。

这只箱子自从顾清河搬来那天起,就一直放在那里,从未打开过。

连姜子豪都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特殊的骨灰盒。

顾清河蹲下身,从脖子上取下一枚挂在红绳上的古铜钥匙。

“咔哒。”

铜锁弹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球和岁月尘埃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清河伸出手,动作极其小心地从箱底捧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一件黑色的立领中山装。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

面料竟是早已停产的“贡缎”。

在昏暗的灯光下,这黑色的布料竟然流淌着一种如水银般沉静的光泽。

“这……这是?”跟下来的林小鹿愣住了。

“战袍。”

顾清河低声说道。

他脱下身上的家居服,换上了这件旧衣服。

尺寸竟然分毫不差,仿佛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立领扣紧,袖口收拢。

原本那个带着几分现代颓丧气息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冷冽而肃杀的民国世家气质。

“师父……”姜子豪看呆了,咽了咽口水,“您这身……看着不像去参加晚宴,像是一代宗师要去踢馆啊。”

林小鹿走上前,想要帮他整理衣领。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领口时,突然停住了。

在灯光的折射下,她发现那黑色的领口和袖口处,竟然绣着极为繁复的暗纹。

那是用黑色的丝线,在黑色的底布上绣出来的。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光线下,那些纹路就像活过来一样,狰狞而妖冶。

“这是……”林小鹿指尖微微颤抖,“花?”

“彼岸花。”

顾清河垂下眼眸,看着袖口那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这是京城顾家掌事人的标志。也是送葬者的图腾。”

“顾家……”林小鹿喃喃自语。

她想起顾清河之前似乎说过家里以前做过皇室殡葬,又想起那张老照片。

这件衣服,恐怕承载着极其沉重的过去。

“一定要去吗?”林小鹿突然有些心慌,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个沈万壑,看起来来者不善。”

顾清河抬起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这件衣服,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顾清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幽深如潭:

“十九年前,顾家大火。爷爷穿着这件衣服把我送出了京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去,或者见到了故人,必须穿得体面。”

“沈万壑既然提到了故人,那我就让他看看。”

顾清河扣上了最上面的一颗风纪扣,遮住了凸起的喉结,也锁住了所有的情绪:

“顾家虽然没了,但顾家的骨头,还没断。”

……

半小时后。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驶出了半山雅居。

车外开始飘起了细雨,雨刮器单调地摆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姜子豪开着车,平日里话痨的他此刻也紧闭着嘴,不敢放那一车厢的摇滚乐,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清河坐在后座的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但林小鹿坐在他旁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在昏暗的车灯下,依然能看到指节在微微痉挛。

这不是那种面对强敌的恐惧。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应激反应。

“顾清河。”

林小鹿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别怕”。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那一层层厚重的黑色贡缎下,钻进了他的手心。

然后,十指紧扣。

源源不断的温热,从掌心传来。

顾清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她穿着简单的晚礼服,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那天在海边捂住他耳朵时一样。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霓虹。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那只颤抖的手,终于在温暖的包裹下,慢慢平静了下来。

“到了。”

姜子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前方,滨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公馆”,灯火辉煌,豪车云集。

无数西装革履的行业大佬正端着香槟,谈笑风生。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林小鹿的手。

但这短暂的松开,是为了更有力地出击。

“下车。”

他推开车门,迈出了穿着黑色布鞋的脚。

那一刻,他不再是躲在地下室的修补匠。

他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嘎吱——”

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被侍者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