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那刺耳的手机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尖啸,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遍又一遍地切割着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凌逸抱着怀中身体逐渐冰冷的妹妹,那声音仿佛不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颅内炸响,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最深邃的北海寒流,瞬间冲垮了他用杀戮和冷漠筑起的堤坝,将他的心脏彻底冻成一塊僵硬的顽石。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无所畏惧。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世间一切的恶意与死亡。
可当他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当他看到凌雪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悄然褪去时,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酷,在这个世界上,原来只有一个唯一的支点。
现在,这个支点,即将崩塌。
“小雪……小雪……”
凌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凌雪的鼻尖。
气息微弱,若有若无。
脉搏……还在跳动,却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不是中毒,也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疾病。
凌逸的指尖搭在凌雪的手腕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微弱但极其诡异的能量波动,正在她体内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震荡着。
这股能量像是一个精准的指令,正在有条不紊地……关闭她身体的各项机能。
先是末梢神经,然后是血液循环,再然后……就是呼吸和心跳。
纳米机器人!
或者……是某种性质类似的、他从未见过的生物植入技术!
苏云溪!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凌逸脑中所有的混乱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滔天怒火!
她竟然从一开始,就将最恶毒的杀招,埋在了小雪的身体里!
她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因为担心妹妹的安危而分心,算准了自己会因为腹部的伤口而行动受限,算准了自己会在解决掉门外的杀手后,心神出现那一瞬间的松懈!
好!
好一个苏云溪!
凌逸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眸中的恐惧、慌乱、痛苦……所有属于“人”的情感,都已被彻底清空。
剩下的,只有一片宛如宇宙终结般的、绝对零度的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将凌雪的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让她柔软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一只手臂稳稳地将她抱住。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紧接着,他伸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只在楼道里疯狂尖叫的手机,他看都未看一眼。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着,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恐惧而失声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人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只有绝对的服从与效率。
“赵赫。”凌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启动‘黑色代码’,最高优先级。”
电话那头的赵赫明显愣了一下,黑色代码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紧急事态,是只有当整个组织面临覆灭危机,或是……“王”遭遇生命威胁时,才会启动的最终预案。
“坐标。”赵赫没有问为什么,他的声音瞬间绷紧,背景里隐约传来键盘被狂暴敲击的声音。
“我在‘旧巢’。”凌逸报出了自己这栋公寓楼的内部代号,“七分钟,我需要空中支援,直接在楼顶平台接我。”
“收到!七分钟内保证抵达!”赵赫的声音斩钉截铁,“需要派遣‘清道夫’小组过去吗?”
“需要。”凌逸的目光扫过楼道里那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眼神冰冷,“把这里……打扫干净。我不希望明天有任何警察,来打扰到这里的住户。”
“明白。”
“另外,”凌逸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把‘摇篮’准备好,启动最高级别的生命维持系统。所有医疗专家,立刻到‘深水湾’的‘巢穴’待命。”
赵赫的心猛地一沉。
“摇篮”是组织里最顶级的移动医疗维生舱,只有在成员受到足以致命的重伤时才会动用。而“深水湾”的“巢穴”,则是他们最核心的基地,拥有堪比国家级实验室的医疗设备。
“老大……是你受伤了吗?”赵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凌逸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面无血色的妹妹,那片绝对零白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小雪。”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赵赫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震惊而骤然停滞的心跳声。
小雪……
那个跟在老大身后,会甜甜地叫他“赵赫哥”,会给他们这些满身血腥气的“怪物”带小饼干的女孩……
一股比接到“黑色代码”时还要强烈的凶戾之气,从赵赫身上轰然爆发。
“我明白了。”赵赫的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老大,五分钟!我只要五分钟!”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凌逸收起手机,抱着凌雪,转身走向通往天台的安全通道。
腹部的伤口在刚才的连番动作下,似乎又崩裂了,丝丝缕缕的刺痛不断传来。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脚步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踉跄。
就在他推开安全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时,楼道里,那部属于杀手的手机,终于停止了尖叫。
取而代之的,是凌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一阵单调而陌生的铃声。
一个未知号码。
凌逸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抱着凌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妹妹更紧地拥在怀里,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但这一次,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愉悦。
“滴答,滴答……”
“凌逸,他的‘倒计时’,你喜欢吗?”
“我猜,你现在一定抱着你可爱的妹妹,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对吗?”
“是不是很无助?是不是很愤怒?”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幼崽被慢慢折磨致死的老虎?”
苏云溪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凌逸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凌逸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颊轻轻地贴在凌雪冰凉的额头上,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想为她留住一丝温暖。
他的沉默,似乎让苏云溪感到了一丝不悦。
“怎么不说话?是被吓傻了吗?还是说,你那颗高傲的、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心,终于也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告诉我,凌逸,你现在在想什么?”
“是在想,要怎么把我碎尸万段吗?”
“还是在想,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救你那个就快要没命的妹妹?”
苏云溪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通过电子合成音处理后,显得格外诡异和刺耳。
“别白费力气了。我植入她体内的,是‘冰巢’纳米集群。是我最新的杰作。”
“它不会杀死她,只会让她陷入最深沉的‘休眠’。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大脑……她的生命体征会一点点降低,直到最后,变成一个活着的植物人。”
“很仁慈,对不对?”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不会有任何痛苦。”
终于,凌逸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想要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知道,苏云溪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折磨他。
她一定有她的目的。
“哦?终于肯开口了?”苏云溪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我喜欢你现在的语气。没有了那种令人讨厌的、掌控一切的傲慢。”
“说出你的条件。”凌逸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笔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我的条件?”苏云溪拉长了语调,“很简单。”
“我要你……跪下来。”
“跪在天宸集团总部的楼下,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向我,向苏家,承认你这些年来犯下的所有‘罪行’。”
“我要你,亲手毁掉你建立起来的一切,让你从云端跌落泥潭,让你从人人敬畏的‘夜皇’,变成一条人人唾弃的丧家之犬。”
“然后,再像狗一样,爬到我的面前,祈求我的原谅。”
“怎么样?这个条件,是不是很有趣?”
凌逸沉默了。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他,凌逸,这个在黑暗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秩序的王,跪在阳光之下,向他最大的敌人摇尾乞怜。
那不仅仅是尊严的毁灭,更是对他所代表的一切的彻底否定。
苏云溪要的,是诛心!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凌逸淡淡地问道。
“你会的。”苏云溪的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因为,你别无选择。”
“‘冰巢’的激活程序,一共有两个阶段。现在只是第一阶段,缓慢休眠。这个过程是可逆的。”
“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天亮的时候,就是第二阶段的开始。到那时,‘冰巢’会彻底锁死她的中枢神经系统。那个过程,是绝对不可逆的。就算是我,也无法停止。”
“也就是说,你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考虑。”
“天亮之前,如果我看不到我想要的画面,那么……你就可以为你可爱的妹妹,准备一口漂亮的小棺材了。”
“滴答,滴答……”
“新的倒计时,又开始了哦,我亲爱的……凌逸。”
电话,被挂断了。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凌逸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怀里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心跳的妹妹。
几秒钟后。
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无声的笑容。
他的嘴角疯狂上扬,面部肌肉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空洞的、比死亡还要纯粹的虚无。
苏云溪……
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
你以为,用小雪的命来威胁我,我就会像狗一样,跪地求饶?
你错了。
你触碰的,不是我的软肋。
而是……开启我地狱之门的钥匙!
“轰——”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被刻意压制到最低的引擎轰鸣声。
凌逸缓缓站起身,腹部的伤口仿佛已经彻底麻木。
他抱着凌雪,一脚踹开通往天台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胸膛,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一架通体漆黑、造型科幻的无声垂直起降飞行器,正静静地悬停在天台之上。
舱门滑开,一身黑色作战服、神情冷峻的赵赫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冲了出来。
当他看到凌逸怀中那个了无生气的女孩时,这位铁血硬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大……”
赵赫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自责与愤怒。
保护小雪,是他们的最高信条之一。
如今,她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这个样子。
“把她放进‘摇篮’。”
凌逸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越过赵赫,亲自将凌雪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具充满了蓝色维生液的透明医疗舱内。
各种感应器和导管被迅速连接上。
旁边的一块屏幕上,凌雪的生命体征数据,化作一条条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曲线。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心率每分钟只有12次!体温正在持续下降!”一名医疗人员惊骇地报告道。
“加大能量液注入!启动心肺复苏程序!无论如何,给我保住她的心跳!”赵赫对着通讯器怒吼道。
做完这一切,他转向凌逸,急切地说道:“老大,我们立刻回‘深水湾’!那里的设备最全,一定有办法的!”
凌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医疗舱内,妹妹那张安静沉睡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夜,精准地锁定在了城市另一端,那座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般矗立的摩天大楼。
天宸集团总部。
苏云溪的老巢。
“老大?”赵赫看着凌逸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凌逸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却又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重量。
“计划,改一下。”
赵赫愣住了:“什么?”
“你和医疗组,带小雪回‘巢穴’。”凌逸的声音平静无波,“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住她的生命。”
“那你呢?老大,你不跟我们一起走?”赵赫的脸色变了,“你受伤了!而且现在只有‘巢穴’才是最安全的!”
凌逸没有理会他的劝说,而是转向旁边另一名同样高大的护卫。
“陆远,”他伸出手,“你的枪,你的通讯器,给我。”
名叫陆远的护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下腰间的战术手枪和耳边的通讯器,双手递了过去。
“老大!你到底要干什么?!”赵赫终于无法保持冷静,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凌逸的胳膊,“苏云溪那个疯女人一定还有后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凌逸接过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将通讯器戴在了耳朵上。
他转过头,看向赵赫。
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只有让赵赫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疯狂与毁灭。
“她让我等到天亮。”
“她说,天亮之后,一切就都不可逆了。”
凌逸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那片依旧漆黑如墨的天际线,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所以……”
“我决定,去给她……送去一个全新的黎明。”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决然地走向来时的那扇天台门,身影重新融入了建筑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赵赫和陆远,呆呆地看着那架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飞行器,以及那个……选择独自走向地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