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跌落的药碗在青石地面上碎裂,褐色的药汁如蛛网蔓延。他死死盯着儿子眼角那颗泛红的浅痣,仿佛看到了某种恐怖又熟悉的印记苏醒。
阁楼陷入死寂。
林清尘等待父亲的回答,手却不由自主抚上古镜冰凉的镜面。那些记忆碎片仍在脑海中翻涌——白衣仙人仗剑斩星河的孤傲,血色残阳下女子泪眼回眸的悲怆,还有自斩仙基时那种撕裂神魂的决绝……
“您知道这是什么,对吗?”林清尘举起古镜,晨光在斑驳的铜面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晕,“昨夜雷劫,还有那位救我的白衣女子——”
“够了。”林远山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弯腰拾起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可我必须知道!”林清尘第一次对父亲提高声音,“昨夜那些画面……我看见自己站在九天之上,看见有人为我而死,我还看见——”他按住剧痛的额头,“我还看见我亲手斩断了自己的仙路。爹,那不是我,又好像就是我。”
林远山身体一颤。鲜血从指尖滴落,在药渍中绽开暗红的花。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十六年的重担。
“三千年前,”林远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玄天界最年轻的半步真仙陆玄尘,为破最后心劫‘尘缘劫’,自斩仙基,封存记忆与修为,重入轮回。每一世,他都会在十六岁这天觉醒部分记忆,但前九世……”
“前九世怎样?”林清尘屏住呼吸。
“都死了。”林远山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死在十六岁生辰后的第三个月圆之夜。有人,或者说有某个势力,在猎杀轮回中的他。”
猎杀。
林清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葬仙盟?”
林远山瞳孔骤缩:“你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那位白衣女子留下的字笺。”林清尘取出冰蓝玉佩和纸条,“她让我勿信任何人,包括‘亲人’。”
听到最后两个字,林远山脸上掠过极复杂的情绪——痛苦、愧疚,还有一丝释然。
“她是对的。”他苦笑,“我确实隐瞒了你太多。但清尘,你要相信,我隐瞒是为了保护你。因为你的母亲……”
话音未落,药铺外街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至少有五六骑,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响密集如雷,分明是冲着林家而来。林远山脸色剧变,一把将林清尘推向阁楼小窗:“从后巷走!现在!”
“爹——”
“快走!”林远山从柜台暗格中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刻着与古镜边缘相似的云纹,“去城西老槐树下的地窖,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记住,除非我亲自去找你,否则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护道者’的人!”
林清尘还想说什么,药铺大门已被轰然撞开!
三名黑袍人踏入店内,胸前银色徽记赫然是扭曲的仙人堕天之象——葬仙盟。为首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目光却冰冷如毒蛇。
“林药师,久仰。”青年声音阴柔,“我们盟主想请令郎去总坛做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林远山横剑挡在阁楼梯前:“我儿子与你们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青年轻笑,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简,“昨夜西北荒山那道被引开的天劫,残留的气息可指向这里呢。而且……”他深深吸气,仿佛在品味什么,“我闻到了‘混沌源气’的味道。虽然微弱,但确实是那位大人独有的气息。”
林清尘心脏狂跳。混沌源气——这正是他体内新生那缕能量的名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远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立刻离开,否则——”
“否则如何?”青年身后两名黑袍人同时踏前一步,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药柜上的瓷瓶接连炸裂,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凝气巅峰!而且至少是七层以上!
林远山不过是凝气三层的修为,在这等威压下连站立都困难,却死死挡在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屋顶传来:
“葬仙盟的蚀月使,什么时候沦落到欺负凝气小修了?”
白衣如雪,轻纱遮面。
苏映雪不知何时悬坐在房梁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冰锥,目光却落在林清尘怀中的古镜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冰璃仙子?”青年——蚀月使莫千寻眯起眼,“三千年了,您还是这般爱多管闲事。”
“若是别人的闲事,我自然懒得管。”苏映雪飘然落地,挡在林家父子身前,“但陆玄尘的转世之身……你们碰不得。”
“就凭你一缕残魂转修而成的冰灵之体?”莫千寻笑容转冷,“若是三千年前全盛时期的您,我自然退避三舍。但现在——”他挥手示意,“拿下!生死不论!”
两名黑袍人同时扑上,一人掌心涌出漆黑火焰,一人双指并拢射出七道骨针!
苏映雪轻哼一声,袖中飞出漫天冰菱,与黑火骨针撞在一起。剧烈的灵气震荡将药铺四壁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林清尘被父亲猛地推出后窗:“走!”
他踉跄落地,回头最后一眼,看见苏映雪以寡敌众的白衣背影,看见父亲持剑冲向莫千寻的决绝,也看见莫千寻指尖那枚血色玉简骤然亮起——
轰!
整个林记药铺在血色光芒中坍塌!
“爹——!”林清尘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急速向后巷深处飘去。
是苏映雪在最后关头分出一缕冰灵之力送他离开。
“去云霞宗……试炼……”她残存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活下去……才有真相……”
林清尘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强迫自己转身,朝着城西发足狂奔。
怀中古镜隐隐发烫,仿佛在共鸣他的悲愤。而那些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清晰了一瞬——
他看见三千年前的自己(陆玄尘)站在尸山血海之巅,脚下是无数葬仙盟修士的尸体,而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狂笑:“你杀不完的……陆玄尘……只要天道有缺,我盟永存!”
天道有缺。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脑海炸响。
当林清尘终于抵达城西老槐树时,已是黄昏。他按照父亲所说,在树根第三处凸起下摸索,果然触到暗栓。
地窖不大,仅容一人站立。正中石台上放着一只狭长的铁匣,匣上无锁,却刻着繁复的封印阵纹。而在铁匣旁,静静躺着一封鎏金请柬。
云霞宗入门试炼邀请函。
落款处并非云霞宗官方印鉴,而是一枚陌生的紫云徽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若想知晓林远山生死,若想为冰璃仙子解残魂之危,若想弄明白‘天道为何有缺’——三日后,云霞山门,持此函来。”
请柬下方,压着一片染血的衣角。
正是林远山今晨所穿青衣的布料。
林清尘颤抖着手打开铁匣。匣中无宝无丹,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裂纹斑驳的玉简,一枚刻着“护道”二字的青铜令牌,以及一幅褪色的画卷。
展开画卷,上面画着两个人。
白衣负剑的陆玄尘,以及……依偎在他身旁、笑容明媚的苏映雪。
画中题字:“尘缘未尽,映雪长存。轮回千转,此心不泯。”
落款是三千年前的日期,以及两个并排的名字:
陆玄尘。苏映雪。
古镜在这一刻剧烈震动,镜背灰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林清尘头痛欲裂,无数画面如洪流冲破封印——
他看见自己(陆玄尘)在雪山之巅为苏映雪戴上冰蓝玉佩。
他看见仙魔战场上,苏映雪为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神魂俱碎。
他看见自己抱着她渐冷的躯体,对天立誓:“纵使轮回万世,我也要找到让你重聚魂魄之法。”
最后,他看见自己站在万丈仙台上,亲手斩断仙基,对着虚空轻笑:
“天道,你以情为劫困我……那我便带着这份情,入轮回,闯地狱,直至找到那条……连你也无法掌控的路。”
记忆的洪流逐渐平息。
林清尘跪在地窖中,泪流满面却无声。那些情绪太过磅礴,爱、悔、痛、执,几乎要撑破今世十六年平凡人生塑造的躯壳。
但他死死握住了那封染血的请柬。
“爹,苏姑娘……”他擦去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如铁,“这一世,我不会再逃。”
“无论是葬仙盟,还是所谓的天道——”
“我都会弄个明白。”
他收起铁匣中的三样遗物,背起古镜,最后看了一眼地窖,转身没入渐沉的暮色。
而他没有发现,在他离开后,老槐树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本该在药铺废墟中的莫千寻。
他拾起林清尘滴落在地的一滴鲜血,指尖燃起黑色火焰将血滴蒸发,品味着其中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第十世了,陆玄尘……”
“这次,你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盟主可是很期待呢。”
他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只有低语随风飘散:
“毕竟,吞噬一个完整的‘半步真仙本源’,可是打破天道枷锁最快的方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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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预告:林清尘抵达云霞宗,却发现试炼背后暗流汹涌。同届弟子中,竟有人身怀葬仙盟烙印!而主持试炼的云霞宗大长老,似乎与三千年前的“护道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苏映雪残魂传来的最后讯息,指向试炼秘境深处的一口“轮回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