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裂痕像蛛网。
陈谋靠着冰冷的树干,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是林简的回复,言简意赅,附带一个新的地址定位,这次更偏,在邻市与本市交界处,靠近一条货运铁路和废弃河道的区域。
「废弃水文站,钥匙在老地方。那里更偏,自己小心。到了告诉我。」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门锁,钥匙藏在旁边一块松动砖头下的示意图。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安慰,只有最直接、最高效的援助。陈谋喉咙发紧,回了一个「谢谢,到了报平安。」
他不敢耽搁,用手机叫了车。这次他不敢再选便宜的拼车或顺风车,直接叫了专车,目的地设置在水文站附近三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他不敢让司机直接开到门口。
等待的时间里,他感觉背部那灼痕火辣辣地疼,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皮肉贴在骨头上。每一次呼吸,牵动的不仅是肺,还有那片灼痛。他靠在树上,意识有些涣散,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
车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
陈谋蜷缩在后座,帽檐压得极低,将脸转向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后退,逐渐稀疏,最终被郊野的黑暗取代。车窗玻璃映出他苍白失血的脸和帽檐下刺眼的白发。
司机几次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些。
陈谋没理会。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身体的痛苦和维持清醒上。怀里的家谱持续散发着那股清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灼痛的背部,带来些许缓解,但杯水车薪。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加油站停下。陈谋付了钱——林简之前转给他的一笔小额应急款还剩一些。他下车,夜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四周一片荒凉。加油站孤零零地亮着灯,远处是黑沉沉的田野和更远处隐约的铁路轮廓。按照导航,他需要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辅路走三公里。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山上,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背部那灼痕,在清凉气息减弱后,疼痛更加鲜明。
走了不到五百米,他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朝着路边的杂草沟摔了下去。
冰冷的、带着枯草和泥土腥气的触感传来。他没有立刻昏过去,但意识像沉入了冰冷粘稠的泥沼,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有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还在提醒他还活着。
不能……倒在这里……
他挣扎着,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土里,试图爬起,却只换来更剧烈的咳嗽和眼前更深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边缘,怀中的家谱,那股清凉气息忽然变得浓郁起来,不再仅仅散发,而是像有意识般,主动朝着他背部灼痕的位置汇聚过去。清凉感与灼痛感激烈冲突,带来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刺痛,反而让他模糊的意识刺痛地清醒了一瞬。
同时,家谱封面再次浮现出极淡的金色字迹,这次不再是预警或指引,而像是一段简短的、循环的、关于调息和意念引导的口诀片段,字迹古朴拗口,但意思却直接印入脑海:
「意守膻中,气随清凉,外痛内引,散于四末……」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陈谋立刻依言而行。他不再试图对抗疼痛或强行移动,而是将残存的所有意念,集中在胸口膻中穴位置,然后努力去感知、去引导那股从家谱涌向背部的清凉气息。
起初很难,意念散乱,气息不受控。但重复了几次那拗口的口诀,加上生死边缘的求生欲,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气流,开始按照某种极其简单的路径,在胸口和背部之间缓缓流转。所过之处,灼痛感似乎被稍稍“稀释”、“带走”了一丝,虽然痛苦依旧,却不再那么尖锐得令人崩溃。
更重要的是,这股微弱的内循环,似乎暂时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和生理机能。
他喘息着,就着这个趴在沟里的狼狈姿势,休息了大概十几分钟。背部的清凉感与灼痛感依旧交织,但至少,他恢复了一点挪动的力气。
不能去水文站了。三公里,会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目光在黑暗中搜寻。不远处,辅路下方,似乎有一座通往铁路的混凝土桥洞。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他蹒跚着走过去。桥洞里充斥着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气息,地面是沙土和碎石。他找了一个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这里,至少能暂时躲避夜风和可能的搜寻。
他拿出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他给林简发了条信息:「已到附近,安全,明日再联系。」然后立刻关了机,节省电量。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只是这一次,昏迷中,胸口那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依旧在按照那简单口诀的路径,极其缓慢地、顽强地流转着,吊着他最后一线生机。
……
阳光透过桥洞的缝隙,刺痛了陈谋的眼皮。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中醒来的。喉咙里堵着粘稠的硬块,他侧过头,咳出一大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
天亮了。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浑身像被重型卡车碾过,无处不痛。背部的灼痛感还在,但似乎没有夜里那么尖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闷闷的痛。胸口那微弱的清凉气流早已消失,家谱也恢复了平静的搏动,只是封面摸上去,似乎比平时更加温润一些。
他还活着。又一次。
阳光照进桥洞,带来些许暖意。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如锈铁的四肢,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头晕目眩,但比昨夜濒死时好太多了。
他开机。手机涌进来几条信息。
林简的回复:「好,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老胡的信息,是凌晨发来的:「联系上那个搞研究的了。他对符刻很感兴趣,愿意出五万,但要见物,还要签协议保证东西‘干净’,出事不找他。另一个路子给八万,现金,不问出处。怎么选?」
五万,八万。
对于曾经的陈谋,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对于现在需要救命钱的陈谋,这是及时雨。八万现金,不问出处,诱惑巨大。但老胡特意提了“另一个路子”,语气里透着谨慎,而且“不问出处”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和风险,可能引出“古焰”那样的存在。
五万,虽然少三万,但有“研究”这层皮,相对安全,协议也能提供一点脆弱的保护。
他需要钱,但更需要安全地拿到钱。
他回复老胡:「选研究的。麻烦胡老师安排,东西和协议怎么交接?我近期不方便露面。」
发完信息,他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满是尘土和干涸血迹的衣服。这个样子,别说去水文站,出现在任何有人烟的地方都可能引来麻烦。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剩下的钱,林简给的应急款还剩两百多。
他必须去附近找个地方,至少买点吃的、水,或许能再买件便宜的旧外套换上。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酸痛,走出了桥洞。
阳光有些刺眼。远处,货运铁路上一列火车轰鸣着驶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活着,铜板即将变现,药方材料有了资金的希望。
但背部的灼痕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黑暗中的威胁,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