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巷口 陶罐与远方的眼

天刚蒙蒙亮,陈谋就醒了。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被冻醒、痛醒的。被子薄得像纸,根本捂不热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气。他蜷缩着,能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声。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人。从带来的几件旧衣服里翻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和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这是他以前偶尔装成熟面试时用的,现在正好用来遮掩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醒目的白发。

在厨房找到半袋不知道过期多久的挂面,用那小得可怜的水量煮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勉强吃了几口,胃里一阵翻搅,又差点吐出来。他放下筷子,只把面汤喝光了。

体力,几乎没有恢复。但时间不等人。

下午三点,大学城。他必须提前出发,计算好体力和路程。

他检查了手机,充了一夜电,满格。将三枚铜板用一张旧报纸小心包好,揣进内兜。家谱贴身放好,那搏动感依旧平稳。

上午九点,他锁好院门,将钥匙放回脚垫下,戴上帽子眼镜,低着头,走进了晨雾未散的乡间小路。

从郊区到能搭乘公交车的镇中心,他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湿透了内衣,风一吹,冰冷刺骨。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干或电线杆上喘息。

好不容易坐上开往市区的城乡公交,老旧的车厢里气味混杂。他选了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压低帽檐,闭上眼假寐,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沈鉴山的人会不会已经查到林简?会不会在车站或大学城有眼线?他不知道,只能假设最坏的情况。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逐渐繁华的街道。城市的喧嚣透过车窗传来,却感觉无比遥远。陈谋感觉自己像一条被迫离开阴暗水沟、游向陌生水域的病鱼,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中午十二点多,他在距离大学城还有两站的地方提前下了车。不敢直接到目的地。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和两个馒头,找了个僻静的街心公园长椅坐下,慢慢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

休息了大概一个小时,感觉稍微积攒了一点点力气,但身体的沉重和疼痛丝毫没有减轻。他看了看手机,一点半。

该动身了。

大学城附近他熟。读研时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他避开主干道,专挑小巷子和人少的背街走。帽子压得很低,眼镜不时滑下来,他又推回去。步伐尽量保持平稳,但微微的踉跄和不时停顿的喘息,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两点四十分,他接近了和老胡约定的地点——一条连接着后街和几个老旧小区的小巷。巷子不长,一边是围墙,另一边是几栋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枯藤。第二个垃圾桶是一个绿色的、脏兮兮的塑料大桶,旁边堆着些破烂家具和杂物。

巷口偶尔有学生情侣或外卖员经过,没人注意这个靠在墙边、低头玩手机的憔悴年轻人。

陈谋耐心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跳因为紧张和体力不支而有些紊乱。怀里的家谱,搏动似乎也略微加快了些,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两点五十五分。巷子里暂时没人。

他迅速转身,走进巷子,目标明确地走向第二个垃圾桶。目光快速扫过——垃圾桶旁,杂物堆里,果然有一个灰扑扑的、带着明显缺口的粗陶罐,半埋在废纸箱下面,很不起眼。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飞快地从内兜掏出那个报纸小包,塞进陶罐的缺口里。报纸包不大,正好卡在缺口内部,从外面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巷子另一端,混入了另一条街上的人流。

直到走出几百米,拐进一家大型超市,混在顾客中上了二楼,他才在一个休息区的角落坐下,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不是害怕,而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他赶紧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

安全了……暂时。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老胡的消息。

他没有离开超市,这里人多,环境相对开放,又有监控,比在外面闲逛或回那个冰冷的院子更安全些。他找了个靠窗能看到部分街道的位置,坐下来,闭上眼睛,尽量调匀呼吸,节省体力。

超市里嘈杂的人声、广播声、手推车滚轮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怀中的家谱,搏动似乎又恢复了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

陈谋的心提了起来。他拿出手机,是老胡。

「东西看了。」

「锈是‘朱砂锈’混着土锈,入过土,年头不短。刻痕是‘符刻’,很老的手法,但磨损太厉害,认不全。」

「东西有点意思,不是普通铜钱。但锈太重,卖相太差,直接出手不值钱,懂行的嫌麻烦,不懂的当废铜。」

「我认识个老师傅,手艺好,嘴严,能清锈。但清锈有风险,也可能清出来是普通玩意儿,白费功夫。」

「两条路:一,我帮你找路子,就现在这样,大概能出个三五百,当个‘偏门货’处理。二,赌一把,花点钱请老师傅清锈,清出来好东西,可能翻几十倍上百倍,也可能一文不值。清锈费用大概一千五到两千,我先垫着也行,但从最后出的货里扣,不够你得补。」

「你怎么想?尽快回。」

陈谋盯着屏幕,手指因为虚弱有些发抖。

三五百,杯水车薪。清锈,赌,需要钱,还有风险。但老胡的语气,似乎对“符刻”和“朱砂锈”有点看重,这东西可能真有门道。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三五百块,连像样点的老参须都买不到几克。

赌。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麻烦胡老师,请老师傅清锈。费用……我先欠着,从货款里扣,不够我想办法补。谢谢。」

消息发出,他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赌注已经压下,现在,只能等待开盅。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超市角落里,一个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的年轻人,刚刚为自己渺茫的生路,押上了可能是最后的一点希望。

也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窗边,一个穿着灰色风衣、面前摆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的男人,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陈谋所在的超市方向,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大学城附近的实时地图。

男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