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谁?

写下这句话后,我觉得自己很蠢。我明白自己又开始做着无意义的思考,重复着无法得到答案的自我询问。

“闷想得不到合理的答案,”那个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回响起来,“去做些什么。实践,实践懂吗?”

的确,我想得太多,做的太少。可是我并不是一个他那样雷厉风行的人,我害怕亲手去做没做过的事,害怕走进一个陌生的坏境。我是个畏畏缩缩活在自己狭小世界的人,喜欢空想,却无法鼓足勇气去做出自己构想中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

在不久之前的冬天,我抱着“不如就这么死去”的心态在河边公园里待了很久。在等待夜晚最后的路灯熄灭的某一时刻,我遇到了那个人。的确是某一时刻,当我把视线从右边的河水移回身前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了距离自己不足一米的他。这个登场方式太过突兀,仿佛一只平稳走动的秒针突然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了清晰的咔嚓声。

心脏在不安地狂跳。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笑着露出两颗獠牙。牙很白,甚至可以从表面反射的景象中看到路灯在一盏盏熄灭,黑暗像洪水一样朝我所在的地方涌来。我无处可逃,我大概是要死了。

“你不怕死吗?”

我怕死吗?我本来就是不知道如何活下去,才在冬夜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不过面临死亡,还是会感到恐惧,心脏会本能地狂跳。可是我的脸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大概也做不出恐惧的表情。

有人在笑。我的意识突然清醒起来,眼前的黑暗从视野边际开始塌缩,一直汇集在那个人的獠牙上。

灯光恢复如初,我这才发现黑暗汇聚之处并不是两颗獠牙,而是一对漆黑的瞳仁。那是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干净纯粹,它们的主人是一个长相爽朗个头不高的男子。他在自顾自地笑,看到我清醒过来,他说道:“没想到有人会被冻晕过去。”

冻晕?我吗?

“一脸疑惑的样子是不相信我说的吗?那你说说自己为什么在地上躺着。”

原来我真的在地上躺着,他拿着一件宽厚的衣服裹在我身上,正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衣服很暖和,我感觉到了热量在渗入自己的皮肤。温暖的感觉真好,让人莫名产生一股幸福感。

“谢谢你。”

“缓过来了就把衣服还给我,我也快不行了。”

紧接着他又说道:“开玩笑的。我送你回去吧,宿舍?还是家?”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就好像自己又回归了原本的生活,重新淹没在过去的负面情绪中。

“又不是让你邀请我进你家里,”他笑着,毫不在意我没礼貌的行为。或者说,他这句话也显得很没有礼貌。

“我不想回去。”

“真的是你自己不想回去吗?有时候所见不为真,所闻也不为真,连你的心也会展示给你假象,”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熄灭,“很晚了,我还有工作,你可以先去我屋里待着。”

一张只有地址的名片。他从宽松的裤兜里拿出了这张名片递给我,又给我一个很常见的球形棒棒糖。“最近在戒烟,随身带着糖果。我可不是什么变态怪大叔。”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场景。这样称呼他是由于他从未告诉我名字,也从没问过我的名字。他身上有一种既安全又危险的气息,让我对他产生莫名的好奇。

而我,只不过是一个逃避生活,愚蠢无知的小女孩。

虽然常常被别人当做高中生,但我的年龄实际比这还要小一些。至于真实年龄具体是多少,我并不想写在日记里从而被透露出去,“编造谎话可不算是回避问题”,这是那个人的口头禅之一,所以在日记里说谎这种事被我自己禁止了。我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他的影响,开始把他的一些观点纳入自己的人生观。

对于我来说,他是智者,不过我也私自认为塔罗牌里最适合他的是那张“愚者”。一名充满愚者气息的智者,或者说,大智和大愚是同一种人在不同人眼中的贴在其身上的不同标签,更何况多数情况下,愚者和大愚带着一股褒义的味道。真要被大家讨厌和排斥,就会被叫做蠢者和大蠢吧。

实际上大家会骂做傻子。啊,想起来了,要符合时代背景的话,该用傻逼这个词。但我不喜欢这个词。

我不喜欢说脏话,这点大概是我全身上下唯一像好孩子的地方吧。

“好孩子就不说脏话吗?”那个人肯定会这么反问我。当然,好孩子说了脏话也是好孩子,坏孩子不说脏话还是坏孩子。

我终究是太蠢了,总是陷入自己有限的思维中。在不久之前,对于我的困惑他给了写日记这个建议。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虽然抱着这样的疑惑,我还是尝试着去写下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梳理自己的杂乱的情绪。

不得不说,是有效果的。

但是封面上的几个字总是让我十分不舒服,用说不上好看甚至略显歪曲的笔迹写着:少女的心事。非常不舒服,我叛逆到反感这样一个代表自己身份的中性词语,在这篇日记里写下来这两个字也与内心的不适抵抗了很久。可是毫无疑问,这行字是他写的,这个日记本也是他送给我的。我无法撕掉被字迹玷污的封面,连对于产生这样的想法都在不自觉地克制。

我倒是希望自己被当成自由自在的成年人。不过,我迟早会长大的吧,在经历和记忆的积累之下逐渐成长。这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只有经历却没有记忆的人会成长吗?虽然经历了很多的事,最终却遗忘掉了。假设我不会像某些小说角色那样经历悲剧然后失忆,而是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那样长大的自己,能确保自己不忘掉所有经历吗?还会保持着现在这样的性格么?会跟现在的自己有着同样的喜好吗?

肯定不会吧。那她还是我吗?

可是,我又如何说清楚我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