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钥匙与契约

当林玄那句平淡如水,却又重如山岳的问话,清晰地传入秦若雪的耳朵里时。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被撕裂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般大小。

她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她只是傻傻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讥讽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世间一切都看穿的眼眸。

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信念,都在对方这轻飘飘的一瞥之下,被剥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据为己有……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问出这种话?!

他怎么敢如此轻描淡写的,去污蔑秦家数百年来用血与骨铸就的忠诚与使命?!

一股被冒犯到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般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她很想拍案而起!

她很想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他的狂妄与无知!

但……她做不到。

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座无形的神山死死镇压着,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一股比愤怒更强烈千百倍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因为她惊骇地发现,在林玄那平静的注视之下,自己从小到大所坚信不疑的一切,竟然……动摇了。

不!

这不可能!

秦若雪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我……我秦家!自先祖得到‘星晷’的那一刻起!唯一的使命,便是守护它!等待魁首您的归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充满了被误解的委屈和捍卫家族荣誉的悲壮。

“数百年来,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朝代如何更迭,我们秦家,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污蔑我们?!”

她试图用这番话来捍卫家族的清白。

也试图用这番话,来稳固自己那座已经出现裂痕的、名为“信仰”的宫殿。

然而。

林玄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看着她那因为激动而涨红的俏脸,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却又无比可笑的孩子。

等秦若雪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渐渐停歇时。

林玄才再次,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淡,也更冰冷。

更残忍。

“忠诚?”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极为荒诞的笑话。

“既然如此。”

“那你告诉我。”

林玄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如九天神剑,仿佛要将秦若雪的灵魂,都彻底剖开!

“为什么你们秦家守护了几百年的‘星晷’上,会有第二个家族的烙印?”

“还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秦若雪的心上。

“为什么上面,还会有被‘新神狱’的脏东西,侵蚀过的痕迹?”

轰!!!!

这两句话,就像两道开天辟地的紫色神雷,狠狠地,劈在了秦若雪的识海之中!

将她心中那座名为“信仰”的宫殿,劈得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不……不可能……”

秦若雪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比雪还要苍白。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若不是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整个人已经软倒在地。

“你……你胡说……”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梦呓般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但这辩驳,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因为,林玄说的,是真的。

第二个家族的烙印!

新神狱的侵蚀!

这些,是秦家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是足以动摇整个家族根基的弥天丑闻!

除了爷爷和那几位闭死关的核心长老,就连她父亲那一辈的人,都未必完全知晓!

他……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才刚刚苏醒,连记忆都尚未完全恢复!

怎么可能,隔着千山万水,就知道“星晷”之上最隐秘的变化?!

这……这不是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难道……

难道家族古籍中那些看似神话般的记载,都是真的?

魁首与“钥匙”之间,真的存在着超越时空与因果的……绝对感应?

这一刻。

秦若雪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还以为,自己是来引导一个刚刚苏醒、尚处迷茫的王者。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一尊真正的神明面前,搔首弄姿、卖弄小聪明的……跳梁小丑。

人家什么都知道。

人家只是在静静的,看她表演而已。

“噗……”

一口郁结之气没上来,秦若雪只觉得喉咙一甜,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她那苍白的嘴角,缓缓流下。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眸里,只剩下了无边的茫然与死寂。

“现在。”

林玄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同情。

对于可能存在背叛的守护者,神狱的魁首,从不会施舍半分仁慈。

“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

他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吹散了秦若雪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秦若雪的身体,又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血色,只剩下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这个能够洞悉一切的男人面前,任何的隐瞒和欺骗,都只会让后果变得更加严重。

唯一的活路,就是坦白。

毫无保留的,坦白一切。

然后,祈求他的原谅。

“是……”

秦若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您……说得对。”

她艰难的,用上了那个代表着绝对敬意的称呼。

“‘星晷’……出事了。”

“大概五十年前,家族中的一位旁系长老,利欲熏心,监守自盗。他偷走了‘星晷’的一块伴生辅星,叛逃出族,投靠了我们秦家数百年的死对头——北方的王家。”

“王家?”林玄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是。”秦若雪不敢有半分隐瞒,脸上满是屈辱和苦涩,继续解释道,“王家也是传承数百年的古武世家,最擅长符箓阵法之术,一直对我秦家的‘星晷’虎视眈眈。那个叛徒长老,将辅星献给了王家,换取了一个客卿长老的身份。”

“从那以后,王家便能通过那块辅星,隐约感应到‘星晷’主体的波动,给我们家族,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而最近……随着天地间的‘真源’开始复苏,情况,变得更糟了。”

说到这里,秦若雪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新神狱’的人……找上了王家。他们许诺给王家天大的好处,让王家帮忙一起寻找其他‘钥匙’的下落。而且,他们还通过王家手中的那块辅星,找到了一种能够隔空污染‘星晷’主体的歹毒邪术。”

“最近半年,‘星晷’主体的光芒日渐暗淡,被一股污秽的黑气缠绕,家里的长辈们想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无法根除。家族之中,也因为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我大伯那一派认为,‘新神狱’势大难敌,而魁首您回归又遥遥无期,秦家不应该为了一句不知真假的古老承诺,而搭上整个家族的未来。他们……他们想主动和‘新神狱’接触,甚至……献出‘星晷’,来换取在新时代里的地位。”

“而我爷爷这边,则坚决反对,认为背弃使命,就是忘了我秦家的根。两边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家族……已经到了分裂的边缘。”

“我……我这次,是奉爷爷的死命令,偷偷下山来寻找您……就是想请您,尽快回归秦家,主持大局,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族人,净化‘星晷’,带领我们……对抗‘新神狱’。”

说到最后,秦若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半分骄傲,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

林玄静静地听完。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切,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在巨大的利益和死亡的威胁面前,所谓的忠诚,有时候,确实显得很可笑。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秦若雪低着头,不敢再看林玄,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判决。

她不知道,林玄在听完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上位者都勃然大怒的家族丑闻后,会如何处置秦家。

是降下雷霆之怒,将整个秦家从世间抹去?

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秦若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时。

林玄那平淡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

“我可以去一趟秦家。”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秦若雪瞬间如蒙大赦!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眸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真的吗?!您……您愿意……”

“但是。”

林玄淡淡的两个字,又像一盆冰水,将她的所有喜悦,瞬间浇灭。

他的目光,冰冷而威严,像一尊俯瞰凡尘的神祇。

“我这次去,不是应你们的邀请,也不是帮你们解决麻烦。”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因为他的气势而瑟瑟发抖的女人。

“我是去巡视我的东西。”

“顺便,清理门户。”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回去,告诉秦家所有的人。”

“洗干净脖子,等着。”

“三天后,我会亲自上门。”

“到时候,若是让我看到‘星晷’有半分缺损,或者……再让我感觉到秦家,还有第二个心怀二心的人……”

林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我会亲手,把你们秦家,还有那个什么王家,一起。”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