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蚊子,一只生在泰山之巅、活了三季的老蚊子。
泰山之巅的风烈,霜寒,寻常蚊蚋活不过三日,偏我凭着一身硬翅,硬是在崖缝里筑了巢,饮朝露,吸松脂,熬过了春寒,躲过了夏雷,成了这泰顶之上,蚊子界当之无愧的霸主。
同类们唤我“铁翅老蚊”,不是因为我翅膀真的硬如玄铁,而是我能在八级山风中稳如泰山,能在苍鹰爪下逃生,更能精准找到那些躲在道观屋檐下、帐篷里的人类——那些两脚直立的、浑身裹着汗味与血气的、我此生最爱的猎物。
人类,是泰山之巅最可怕的生物。他们手持利刃,肩扛棍棒,一声吆喝能惊飞半山的鸟雀,一脚下去能踩碎一窝蝼蚁。可偏偏,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是这世间最甘美的琼浆。甜的,咸的,带着青草气的,裹着酒香的,各有滋味。
只是平日里,想吸一口人血,难于登天。
那些人类警惕得很,白日里三五成群,挥着扇子,喷着怪味的药粉,夜里钻进密不透风的睡袋,裹得像个粽子。我纵使有铁翅,有尖喙,也只能趁他们酣睡时,寻个指缝脚踝的缝隙,偷偷嘬上一口,还得提防着被一巴掌拍死。
日子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着,喝着来之不易的血,立志要尝遍天下人类的血味,做个名副其实的“蚊中饕客”。
直到那日,天崩地裂。
那日正是秋高气爽,我正趴在一棵迎客松的树皮下,晒着太阳消食——刚吸了个游客的血,带着点淡淡的香火味,好喝。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天雷炸在了头顶。我惊得振翅飞起,天际间出现几个黑点,而后逐渐变大,竟传来阵阵风雷之响。九条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像是九条黑色的长河坠落下来。
轰隆——
山摇地动,碎石飞溅,整座泰山都在颤抖。我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望去,只见那砸落之处,烟尘滚滚,隐约有断木残肢飞散出来,还有……人类的惨叫声。
我的尖喙,瞬间痒了起来。
是血的味道!浓郁的,新鲜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勾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我二话不说,振翅俯冲下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隐约听到人类喊着龙,有龙?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才不管。我的眼里,只有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类。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有的趴在地上哀嚎,有的直接昏死过去。平日里那些威风凛凛的人类,此刻像是被踩碎的蚂蚱,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妙的是,他们此刻慌作一团,哪里还有心思管蚊子?
我兴奋得“丝丝”直叫,翅膀扇得更快。
周围已经有不少不知死活的小蚊子冲了上去,嗡嗡嗡地乱作一团,像是没头的苍蝇,见人就叮。我鄙夷地瞥了它们一眼——一群没见识的蠢货。
吸血,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讲究的是挑!选!
有的人血,又腥又臭,吸了倒胃口;有的人血,清甜甘洌,吸一口能回味三天。这就像人类喝酒,劣酒呛喉,佳酿醉人,我辈蚊中豪杰,岂能饥不择食?
我盘旋在半空,锐利的复眼扫过下方的人类,像个挑剔的食客,审视着盘中的珍馐。
看那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浑身是汗,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血里带着土腥味,不要;
看那个穿的人模狗样的胖子,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身上的脂油厚得能滴下来,血肯定又腻又稠,不要;
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胡子都被血染红了,脸上沟壑纵横,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啧啧,旁边几只小蚊子正叮在他的脖子上,吸得不亦乐乎。
我差点吐出来。
“呸!”我对着那群没出息的家伙啐了一口口水——当然,人类听不见我的声音。没志气的东西!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挑那些年轻力壮、气血旺盛的,偏偏盯着个糟老头子啃,真是丢尽了我们蚊子界的脸!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人群中,那几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类身上。
我得意地“丝丝”笑了两声,翅膀一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俯冲而下。
避开那些乱哄哄的同类,躲过一个惊慌失措的人类挥舞的手掌,我精准地落在了一个年轻人类的脚踝上。
我将尖喙刺入皮肤,轻轻一嘬,一股清甜甘洌的汁液,瞬间涌入我的腹中。
爽!
我一边吸,一边支棱着触角,听着周围人类的议论。说什么龙尸,赶紧离开什么的。
我懒得理会。
管他什么龙,什么灾,先喝饱再说。
我吸得津津有味,肚子渐渐鼓了起来,从铁灰色变成了饱满的暗红色。这年轻人类的血,实在是太好喝了,我恨不得把自己撑爆。
就在我喝得正酣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年轻人的脚开始晃动起来,哼哼,这肯定是想甩开我这只伟大的蚊子,想逃跑,我吸管猛的又往肉里扎了扎,六条腿抓紧人类皮肤,想把我甩开,不存在的。
毕竟,我可是蚊子界最强大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