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涌

梦里,废墟如墓,天空烧成赤红,风中尽是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徐微老了,瘦了,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断壁间挣扎前行,避难所的铁门就在前方,光亮刺眼,仿佛是这世界最后的出口。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时,几道黑影从瓦砾中跃出,叛军狞笑着将他扑倒。拳脚如锤,砸落如雨。他蜷缩着,骨头发出碎裂般的闷响,血从口鼻涌出,意识在痛楚中一寸寸剥离。

就在他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墙角——一个穿黑丝的女孩蜷缩在那里,二十岁出头,眼神惊恐,像极了小芽。

他本该逃。

他老了,弱了,连自己都护不住。

可他想起了彤梨——那个在雨天走进茶馆、冷得像冰却泡得一手好茶的女人;想起了她教他听世界的低语,想起她说:“世界在说话,你只是没在听。”

他猛地挣扎,嘶吼着扑向叛军,哪怕明知打不过,哪怕明知结局已定。

“不——!”

那一声呐喊,撕裂了梦境的天幕。

“古茗茶馆”的铜铃轻响,门被推开。

陶锦辉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风衣,袖口绣着暗纹银线,指尖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戒。他目光扫过店内,最终落在彤梨身上,笑意温润:“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泡这种小地方。”

彤梨正低头擦拭一只青瓷茶盏,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路过,看见你,就进来了。”他自顾坐下,目光却黏在她脸上,“你最近……很忙?”

“有人病了,我照应一下。”她语气平淡,继续摆弄茶具。

“哦?”陶锦辉挑眉,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谁?值得你亲自熬姜汤、守整夜?”

彤梨动作微顿,但很快恢复如常:“一个同事,徐微。昨晚发烧,没人照顾。”

“徐微?”陶锦辉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是墙上那个工牌?连名字都没听过。你彤梨,什么时候,也开始做护工了?”

他语气轻佻,却掩不住眼底的不悦:“我送你那套雪域银毫茶具,你一次没用。可你却为这个‘徐微’,忙前忙后?他哪里好?长得普通,穿得寒酸,连走路都低着头——你图什么?”

彤梨终于抬眼,清冷如霜:“我图什么,轮不到你来问。”

“我……”陶锦辉一滞,随即笑得更浓,“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陪伴。”

“你不懂。”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我不懂?”他站起身,语气微扬,“我只知道,我陶锦辉追了你三年,送过你三十六份礼物,陪你走过七座城,你连一个微笑都吝于给我。可现在,你却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熬夜、操心、赶我走?”

他盯着她,眼中翻涌着不解与不甘:“彤梨,他到底哪里好?”

她静静看着他,有些无语,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她知道他误会了,但是也不想解释。

蜉蝣靠夜郎自大和一叶障目可飞不上青天。

“你走吧。这里,打烊了。”她轻轻叹息。

陶锦辉站在原地,良久,终于冷笑一声:“好,好一个‘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倒要看看,那个徐微,能给你什么,而我——又输在哪里。”

“滚!”街上刮来一阵风,屋檐上悬挂的仿古铜铃叮叮作响。

陶景辉怔了怔,也没在说什么,转身离去,背影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眼神里有戾气。

他知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男人,凭什么拥有她的眼神?

凭什么,被她温柔以待?

沈怀站在一片无垠的光海边缘,对面是一个黢黑干巴的老农,蹲在一块浮空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撮土,正慢悠悠地往虚空里撒。

“上次见你,你在撒土,上上次见你,你还在撒土,我说,你到底在撒什么呢?”沈怀笑着问。

老农头也不抬:“撒点‘因’。你这无赖,沾花惹草,‘果’熟了,老头子我得找补点‘根’。”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沈怀嘟囔,“老小子,那个角......”

“我知道,只要不是你拿起来了,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老农回头没好气道,“噶咋子天天想搞事情,老头子我想要拉着点,别搞出来一堆歪瓜裂枣——”

沈怀不笑了,甚至收起了一贯的懒散,他棕色的瞳仁深邃幽怨,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手边仿佛有什么东西虚影般起起伏伏。

老头豁然回身,瞪大三角眼。

“你他娘的在琢磨什么玩意儿,老子我是担心你他娘选种育种几千年,搞些拔苗助长的事情,”老头子单手叉腰,随手掰了个草枝,“做啥子,还要跟老汉我动手?”

沈怀又笑了,又恢复了街溜子的样子。

“别介啊,老爷子,我这不是随手抖露抖露嘛”沈怀陪笑。

“哼!”老爷子横眉冷对,开始絮絮叨叨。

沈怀抠了抠耳朵,突然他眉头跳了跳,感知着茶馆那一角的波动——陶锦辉的嫉妒如火星溅落雪地,虽微弱却刺眼。他看见彤梨冷眼驱逐,也看见那凡人眼中不甘的火焰。

他计上心来。

可就在这时,身前那黢黑干巴如老农,慢悠悠地咧嘴一笑,嗓音沙哑却带劲:“哟,你守了几千年的那棵白菜,有猪上门拱了?”

沈怀,佯装大怒

“老哥,这事叔可忍婶婶不可忍,”他一拍桌子,“我回去了,我要把那小子给拆了!”

——再让老头啰嗦下去,怕是又要扯什么“灵灾将至,顺天而为”的屁话,旧账都得翻一遍。

老人无奈的摆摆手。

“滚吧!”

风起,人已无踪。只余老人望着那片虚空,突然眉头舒展。

“嘿嘿,就兴你小子押宝,不许老爷子我下注?”

他转身,用枯瘦黝黑的手指在蔬菜叶上抹了一把,随手洒下。

茶馆的门帘轻晃,梦中还在角力,至高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