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2年9月15日,早晨七点半。

江城老城区筒子楼的公共厕所传来刺鼻气味,陈树拎着搪瓷脸盆走出水房,湿漉漉的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陈,这个月房租明天到期啊。”

房东王婶堵在三楼楼道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王婶,再宽限三天,我找到工作立马交。”陈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二十三岁的脸上挂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疲惫。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王婶摇摇头,“不是婶子逼你,我这也得交水电费不是?最迟后天,不然你这些书我就当废品卖了抵房租。”

陈树没再争辩,侧身挤过狭窄的楼道。

八平米的单间里,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写字台、两个装满书的纸箱就是全部家当。他坐到床边,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皱巴巴的《江城晚报》上——招聘版被红笔圈出几个岗位,旁边写着“已投,未回复”。

大学毕业三个月,投了六十多份简历,面试七次,全都没成。

最讽刺的是,他学的是文物鉴定专业。2002年的中国,这个专业找工作比登天还难——博物馆要关系,拍卖行要资历,古玩店要么是家族生意要么只收老师傅。他在校期间省吃俭用买的那些鉴宝书籍,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

陈树抓起桌上的半包红梅烟,点燃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昨晚那个奇怪的梦:自己在2024年的出租屋里熬夜赶项目,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发现时间倒退了二十二年,回到了大学毕业待业的夏天。

“重生?”陈树苦笑,“别人重生不是带系统就是有记忆,我呢?除了知道未来二十几年哪些歌会火、哪些电影会爆、哪些公司会上市,有什么用?”

他既没有启动资金,也不认识什么大佬。2002年的中国,一个没背景的普通大学生想靠“预知未来”翻身,难度不亚于徒手造火箭。

手机响了——摩托罗拉T191,屏幕是单调的绿色。

“陈树,我是张胖子。”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今天古玩街早市,有几个老板要看货,缺个打下手的,一天五十管午饭,干不干?”

“干!”陈树毫不犹豫。

挂掉电话,他快速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衬衫,从床底翻出双肩包。包里装着放大镜、强光手电、卡尺——大学时省吃俭用置办的工具,如今只能用来给人打下手。

上午八点二十,江城古玩街。

青石板路两旁摆满地摊,瓷瓶、钱币、旧书、玉器杂乱堆放。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老木头的气味。几个穿唐装的老头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对着铜钱仔细端详。

“这儿呢!”

张胖子在街口招手。他本名张富贵,四十出头,圆脸圆肚,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虽然只是镀金的。他在古玩街开了家小铺面,主要做工艺品生意,偶尔也倒腾些真假难辨的“老物件”。

“今天李老板、王老板要看货,你机灵点,别乱说话。”张胖子嘱咐,“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站着。”

陈树点头。

两人走进一家茶馆二楼包厢。两个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三件东西:一个青花瓷碗、一块玉佩、一卷字画。

“张老板,东西带来了?”戴金丝眼镜的李老板开门见山。

“带来了带来了。”张胖子从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是尊青铜小鼎,“明代仿商周的,您瞅瞅。”

陈树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件东西。

大学四年他泡图书馆啃了上百本专业书,虽然没实战经验,但理论知识扎实。只看几眼,心里就有了判断:

青花瓷碗——胎质过细,釉色太亮,现代仿品。

玉佩——雕工呆板,沁色做旧痕迹明显,不超过十年。

字画——纸张质感不对,落款印章比例失调,赝品。

至于张胖子那尊青铜鼎……陈树仔细看了看,锈色浮于表面,纹饰线条无力,大概率是民国时期的仿古工艺品,值点小钱但绝不是什么明代物件。

果然,李老板和王老板轮流看了几眼,都摇头。

“张老板,这鼎不对。”李老板推了推眼镜,“我们要的是真东西,不是这些。”

张胖子脸色尴尬,连忙赔笑:“那您再看看别的?我店里还有……”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王老板站起身,从钱包抽出两张五十的递给陈树,“小伙子辛苦费。”

两人走后,张胖子脸色垮下来:“妈的,装什么装,真东西他们买得起吗?”

陈树没接话。

“小陈,你先回去,工钱晚上给你。”张胖子摆摆手,显然心情不好。

陈树走出茶馆时才上午十点。五十块还没拿到手,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八块六毛钱——四块五得留着坐公交,午饭还没着落。

要不要去人才市场转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逛逛早市。来都来了,看看能不能捡点漏。

虽然知道自己这想法很天真。2002年的古玩市场,真东西本来就少,就算有也早被那些老油子筛过无数遍了。他一个没经验没资金的大学生,想在地摊上捡漏,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人穷到一定地步,总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树沿着地摊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摊主们看他年轻,连招呼都懒得打——这种小伙子十个有九个是看热闹的,剩下一个最多买串十几块的“古董”手串送女朋友。

走到街尾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摊引起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打瞌睡,面前铺着块破蓝布,上面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缺角的砚台、生锈的铜锁、几个瓷片、一堆旧书,还有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最旁边放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些玉件——大多是岫玉、独山玉的廉价货,雕工粗糙,有的还带着机器打磨的痕迹。

陈树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块玉佩。

触感温润,但质地浑浊,颜色发暗,典型的低档玉石边角料做的旅游纪念品。他正要放下,忽然感觉指尖微微一热。

怎么回事?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指,又拿起玉佩。

这次更明显了——当他把玉佩举到眼前时,视线突然模糊了一下,紧接着,玉佩内部的结构竟然……层层浮现!

就像X光片一样,他看到了玉石内部的棉絮状杂质、细小的裂纹,甚至能判断出这块玉的密度和硬度。

陈树心脏猛跳,放下玉佩,揉了揉眼睛。

幻觉?饿晕了?

他深呼吸几次,又拿起另一块玉。这次有了准备,他集中注意力,盯着玉石表面。

三秒后,异象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