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軍的緊急軍情如同一瓢冰水,澆在剛剛沸騰的同盟熱情上。
百越主力兵分三路,這不是試探,是總攻的信號。佯攻鷹嘴崖吸引朔朝邊軍主力,兩路偏師繞道山區包抄——這是典型的“中心開花,兩翼包抄”戰術,若得逞,整個南荒防線將被撕裂。
“諸位!”林戰聲音壓過嘈雜,“軍情緊急,長話短說。雷寨主,你寨在上游,扼守山道,請立即回防,務必堵住東路敵軍。”
雷霸點頭:“放心,東路交給雷鳴寨!但若敵軍勢大,我需要援軍。”
“烽燧為號,一處燃煙,三處來援!”林戰承諾,“我河灣營地居中策應,哪路吃緊,就支援哪路。”
他看向其他小勢力頭領:“各位速回各自營寨,加強防禦,互通訊息。記住:我們現在是同盟,一處破,處處危!”
“明白!”眾人齊聲。
英雄會倉促結束,各路人馬匆匆離去。雷霸的船隊逆流而上,其餘人各奔東西。剛才還熱鬧的營地,轉眼只剩下河灣自己的人。
“爹,我們怎麼做?”林遠急切地問。
林戰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登上瞭望塔,啟動【戰場洞察】。
視野中,南方的敵意光團分成三股:最大的一股約三千人,正緩緩向鷹嘴崖移動;東路一股約八百人,沿著山區小徑向北滲透;西路一股約七百人,繞向西側沼澤地帶。
【戰場洞察】給出分析:【敵軍意圖:以主力牽制朔朝邊軍,東西兩路偏師包抄後方,切斷補給線,製造混亂。建議:固守要點,機動防禦,避免被分割包圍。】
“老瘸子,”林戰看向剛加入的老兵,“依你看,百越東西兩路,哪路威脅更大?”
老瘸子獨眼閃爍:“東路。山區小徑雖險,但百越擅長山地戰,若讓他們翻過‘鬼見愁’山脊,就能直接威脅鷹嘴崖後方。西路沼澤地帶行軍困難,威脅稍緩。”
“但西路若突破,可直插我河灣後方。”秦長老擔憂道。
“所以我們要分兵。”林戰做出決斷,“但我們人少,不能硬分。”
他迅速部署:“趙四、王五,你們帶二十人(包括黑石溝能戰的老兵),加強營地防禦。重點防範西路沼澤方向。”
“阿弩,你帶十名弓手,攜帶全部弩箭和燃燒彈,隨我支援東路。我們要配合雷鳴寨,把敵人堵在山裡。”
“秦長老,你和魯師傅、鐵柱,繼續加固防禦,同時準備足夠的滾石、火油、陷阱。”
“婉兒,你帶婦孺做好撤離準備。一旦營地守不住,從北側河道乘船往上游撤,雷鳴寨會接應。”
任務分派,眾人立即行動。
林戰只帶了阿弩等十名弓手,輕裝簡從,乘一條快船向上游疾馳。臨行前,他將那個裝有“偽證信函”的木匣交給蘇婉:“若鄭監軍的人來,把這個給他,說我正在前線,無暇顧及。”
“破軍,小心。”蘇婉握住他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放心,我會活著回來。”林戰抱了抱妻子,轉身上船。
船行如箭。上游十里,就是雷鳴寨控制的河段。遠遠望去,寨子依山而建,木柵欄沿山勢蜿蜒,易守難攻。但此時寨前已燃起烽煙——敵人來了!
“靠岸!”林戰下令。
眾人棄船上岸,沿著山道快速向雷鳴寨方向奔去。剛到半山腰,就聽到了喊殺聲。
山道上,雷鳴寨的守軍正與百越先鋒激戰。百越人借山林掩護,不斷用弓箭、吹箭騷擾,雷鳴寨的人則據守險要,用滾石擂木還擊。
“雷寨主在哪?”林戰抓住一個撤下來的傷兵問。
“寨主在……在東側隘口,那邊敵軍最多!”
林戰帶人趕往東側。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這裡是一處寬約十丈的隘口,兩側是陡峭山崖,中間一條小路。雷霸正率領數十名寨丁,死死擋住隘口。
而隘口外,黑壓壓的百越戰士正不斷衝擊,人數至少兩三百!
“雷寨主!”林戰高喊。
雷霸回頭,見是林戰,又驚又喜:“林將軍!你怎麼來了?”
“來助戰!”林戰帶人衝到雷霸身邊,“情況如何?”
“他娘的,至少來了五百人!”雷霸罵道,“這隘口狹窄,他們衝不進來,但我們也出不去。他們在兩側山崖上安排了弓手,不斷放冷箭,我們已經傷了十幾個兄弟。”
林戰抬頭望去。果然,兩側山崖上影影綽綽,不時有箭矢飛下。雖然準頭一般,但威脅很大。
“阿弩,帶你的人,壓制兩側崖上的弓手!”林戰下令。
阿弩點頭,將十名弓手分成兩組,各找掩體,向崖上射擊。他們用的是改良弩和精製箭,射程和精度都優於百越的短弓,很快壓制了對方火力。
“好箭法!”雷霸讚道。
“雷寨主,隘口能守多久?”林戰問。
“糧食箭矢充足的話,守三天沒問題。”雷霸皺眉,“但若敵人分兵繞道,從別處翻山,我們就被包圍了。”
“他們已經在繞了。”林戰指向東南方向的山脊,“你看那邊,有鳥群驚飛,樹木晃動不正常——至少有一兩百人在那邊嘗試翻越。”
雷霸臉色一變:“那怎麼辦?”
“不能讓他們翻過去。”林戰眼中閃過寒光,“我帶人從側面摸上去,你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
“太危險了!那邊山林茂密,容易中埋伏!”
“正因為危險,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敢去。”林戰道,“而且,我有一計。”
他低聲對雷霸說了幾句。雷霸聽完,眼睛瞪大:“火攻?現在是秋天,天乾物燥,萬一控制不住……”
“所以要在特定地點,用特定方法。”林戰道,“我觀察過地形,那邊有一片油松林,極易燃燒。我們在那裡放火,火勢會沿著山脊向東蔓延,正好擋住敵軍翻山的路線。”
“可火勢也可能向西燒過來……”
“今天風向是東南風,火會往東北方向燒。”林戰指向飄揚的旗幟,“我們在油松林西側開闢一條防火帶,就能控制火勢。”
雷霸沉吟片刻,咬牙:“好!我信你!需要多少人?”
“十個夠了,但要最熟悉山林的。”
雷霸點了十個獵戶出身的寨丁。林戰帶著阿弩和這十人,從雷鳴寨後山一條隱秘小路,繞向東南山脊。
這條小路極為險峻,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有些地方要涉過溪流。但獵戶們身手矯健,林戰和阿弩也是久經訓練,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密林中。
半個時辰後,他們抵達油松林邊緣。
這是一片生長在山脊陽坡的松林,松樹高大,樹幹分泌著黏稠的松脂。時值秋季,地面堆積了厚厚的乾燥松針,確實是絕佳的火攻場所。
“頭兒,那邊有人!”阿弩低聲提醒。
透過樹縫,可以看到約百名百越戰士正在油松林東側集結。他們顯然打算穿過這片林子,翻過山脊。
“來得正好。”林戰冷笑,“準備火油和乾草。”
眾人從揹包中取出攜帶的小罐魚油和乾草束。林戰指揮他們,在油松林西側清理出一條寬約三丈的防火帶——將地面的枯枝落葉全部清走,露出泥土。同時,在油松林東側邊緣,佈置了多個“火源點”。
“記住順序,”林戰叮囑,“先點東側邊緣,再點西側防火帶外的預備火點。風向會推動火勢向東蔓延,但西側的火會形成一道火牆,防止火勢倒燒。”
“明白!”
佈置完畢,林戰帶人退到安全距離。
“放箭!”
阿弩和幾名弓手點燃箭頭,向預設的火源點射去。
“嗖嗖嗖——”
火箭落入油松林,瞬間點燃沾滿松脂的樹幹和地面的松針。
“轟!”
火焰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松脂是絕佳的燃料,火舌竄起數丈高,濃煙滾滾。風助火勢,火焰如浪潮般向東湧去!
“著火了!快跑!”百越戰士驚慌失措。
他們正處在下風口,濃煙和熱浪撲面而來。不少人被嗆得咳嗽流淚,倉皇後退。但火勢太快,有幾人躲閃不及,被火焰吞噬,發出淒厲的慘叫。
與此同時,西側防火帶外的預備火點也被點燃。這道火牆不向內燒,而是向外緩慢蔓延,正好隔斷了火勢向西的可能。
“成功了!”阿弩興奮道。
林戰卻皺著眉:“火勢比預想的猛。通知雷寨主,讓寨子的人也做好防火準備,雖然有防火帶,但火星可能飛過去。”
“是!”
大火在山脊上熊熊燃燒,形成一道長達數里的火牆。東路的百越偏師被徹底擋住,短時間內不可能翻越山脊。
但林戰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火總會熄滅,敵人還會再來。
“回雷鳴寨。”他下令。
眾人原路返回。路上,林戰一直在觀察地形,思考下一步。
回到雷鳴寨時,已是傍晚。隘口外的敵軍已經退去——可能是看到山火,也可能是另有打算。
雷霸見到林戰,激動地拍他肩膀:“林將軍,好手段!一場大火,燒退了數百敵軍!”
“只是暫時。”林戰搖頭,“火滅之後,他們還會再來。而且,我擔心他們會改變策略。”
“什麼策略?”
“集中兵力,強攻一點。”林戰分析,“東西兩路偏師受阻,百越主將可能會讓兩路合兵,集中力量攻擊最薄弱的一環。”
“最薄弱的一環……”雷霸臉色一變,“你是說……河灣?”
“對。”林戰點頭,“河灣營地位置關鍵,但兵力最少。若我是百越主將,會讓東西兩路殘兵合流,夜襲河灣。只要拿下河灣,就能切斷上下游聯絡,將雷鳴寨和鷹嘴崖分割。”
“那怎麼辦?”
“我必須立刻回河灣。”林戰道,“雷寨主,你這邊壓力暫時減輕,能否抽調五十人,隨我支援河灣?”
雷霸猶豫了。抽調五十人,雷鳴寨的防禦會空虛。
但林戰接下來的話讓他下定了決心:“若河灣失守,雷鳴寨就是孤島。反之,若我們守住河灣,雷鳴寨和鷹嘴崖連成一線,百越再難突破。”
“好!”雷霸拍板,“我給你五十精兵!但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守住河灣!”
“我答應你。”
半個時辰後,林戰帶著五十名雷鳴寨精兵,乘三條船順流而下,急返河灣。
船行至中途,天色已全黑。河面上沒有月光,只有點點星光。眾人划槳無聲,氣氛凝重。
突然,上游方向亮起一點火光——是雷鳴寨的烽火!
“是烽火信號!”阿弩低呼,“三短一長,意思是……敵軍沿河而下!”
林戰心頭一緊:“加快速度!敵人可能走水路,搶在我們前面到河灣!”
眾人拼命划槳,船如離弦之箭。但順流而下雖快,卻快不過早有準備的敵人。
距離河灣還有五里時,他們看到了令人心驚的一幕——
下游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火光正在移動!那是數十條木筏、小船,載滿了百越戰士,正向河灣營地駛去!
“糟糕,他們真的來了!”阿弩急道。
林戰強迫自己冷靜:“人數?”
“至少三百人!看火把數量,可能更多!”
三百人夜襲,河灣營地只有趙四王五帶的二十人(加上老弱能戰的也不過三十),根本守不住!
“我們怎麼辦?直接衝過去?”雷鳴寨帶隊的小頭目問。
“不,那樣是送死。”林戰觀察地形,“在這裡靠岸,我們從陸路繞過去,搶在敵人登陸前回到營地。”
“可時間來不及了!”
“來得及。”林戰指向河灣方向,“敵人走水路,要在下游淺灘登陸,再步行到營地。我們從這裡抄近路,能搶出半刻鐘。”
眾人棄船上岸,鑽入山林。這條路林戰之前偵查過,雖然難走,但確實是捷徑。
他們在黑暗中穿行,荊棘劃破皮膚,樹枝抽打臉頰,但沒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半刻鐘,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終於,前方出現了營地的火光——但那是火光,不是燈火!
“營地著火了!”阿弩失聲。
林戰心沉到谷底。他衝出山林,只見河灣營地方向,數處火起!尤其是工坊和新建的忠烈祠,火焰沖天!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順風傳來。
敵人,已經攻進去了!
“快!”林戰嘶吼,帶頭向營地衝去。
營地外圍,柵欄多處被突破,百越戰士正從缺口湧入。瓮城方向戰鬥最激烈,趙四王五帶人死守城門,但敵人太多,防線搖搖欲墜。
更讓林戰目眥欲裂的是——長屋方向也有火光!婦孺們在那裡!
“分兩隊!”林戰厲喝,“雷鳴寨的兄弟,隨我衝正面!阿弩,帶弓手佔領高處,射殺敵人頭目!”
“殺!”
五十名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改變了戰局。
林戰如猛虎下山,長矛所向,無人能擋。雷鳴寨的戰士個個悍勇,與百越人殺成一團。阿弩的弓手在高處點射,專殺舉火把、發號令的敵人頭目。
“頭兒!你們回來了!”趙四看到林戰,激動得聲音發顫。
“婉兒和孩子们呢?”林戰急問。
“在長屋地窖!周嬸帶人守著,暫時安全!”
林戰稍鬆口氣,但戰局依然危險。敵人雖然被突然的援軍打亂,但人數仍有優勢。
“不能硬拼。”林戰觀察戰場,“放他們進瓮城,然後……火攻。”
“火攻?”趙四一愣,“可瓮城裡有我們的糧食儲備……”
“顧不上了。”林戰咬牙,“放他們進來,然後關門放火。糧食沒了還能再種,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命令下達,守軍佯裝不支,向瓮城內退卻。百越戰士不知是計,狂喜著衝入瓮城——他們以為終於攻破了最後防線。
當約兩百名敵人湧入瓮城時,林戰大喝:“關門!放火!”
瓮城厚重的木門轟然關閉!與此同時,牆頭守軍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乾草、甚至火藥(秦長老之前試驗的殘次品)一齊拋下!
“轟!轟!轟!”
火焰在封閉的瓮城內爆燃!慘叫聲響徹夜空,如同地獄。
瓮城外的百越戰士見狀,膽寒了。主攻部隊陷入火海,士氣瞬間崩潰。
“撤!快撤!”一個百越頭目高喊。
敵人開始倉皇後撤。林戰豈能放過機會,帶人銜尾追殺,又斬殺數十人。
戰鬥結束時,天已矇矇亮。
營地一片狼藉。工坊燒燬大半,忠烈祠化為灰燼,田地再次遭踐踏,瓮城內焦屍遍地。
但營地守住了。
清點戰果:斃敵約二百五十人(瓮城火攻就燒死近二百),俘虜三十餘人(多是傷員);己方戰死六人(包括兩名雷鳴寨援兵),重傷十幾人,輕傷人人帶備。
蘇婉帶著婦孺從地窖出來,看到滿目瘡痍的營地和渾身浴血的丈夫,淚水奪眶而出。
“破軍……”
“我沒事。”林戰抱住妻子,聲音沙啞,“大家……都沒事吧?”
“都沒事,地窖很安全。”蘇婉哽咽,“可是營地……”
“營地沒了可以再建,人活著就好。”林戰安慰道。
這時,雷鳴寨的小頭目走過來,臉色沉重:“林將軍,我們損失了兩個兄弟。另外……雷寨主那邊傳來消息,東路敵軍繞過火場,又開始集結了。”
林戰閉上眼。一夜苦戰,只是暫時擊退一路敵軍。東西兩路仍在,主力仍在鷹嘴崖。
而他們的營地,已殘破不堪。
“將軍,接下來怎麼辦?”趙四問。
林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修整半日,救治傷員,清理戰場。”
他望向南方,望向鷹嘴崖方向。
“然後,我們去鷹嘴崖。”
“這一戰,不能只在我們的家門口打。”
“我們要去主戰場,告訴百越,告訴所有人——”
“南荒義勇,不是隻能守家,更能……破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