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头压着左右邻居的诡异,又有“尽快了结”的因果悬顶,许宣的日子过得如同绷紧的弦。他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神思倦怠,去东街刘婆子铺子买鱼干时,竟恍惚多付了五文钱,被刘婆子扯着嗓子喊回来,臊得他面皮发烫。

这般煎熬了两三日。这天午后,秋阳难得暖融,许宣强打精神,将书房里受潮的旧书搬出来,摊在桂花树下晾晒。纸张混合着墨香与霉味,在阳光下蒸腾。他蹲在地上,一本本地翻动,试图让心思沉入这些故纸堆,暂时忘却墙外的烦忧。

正低头忙碌间,忽觉头顶光线一暗,似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下。

他下意识抬头,还未看清,便觉额间一凉,有什么物件轻轻砸在他眉心,随即滑落,掉在他摊开的那一本《论语》之上。

定睛一看,是块玉佩。

玉质不算顶好,带着些绵絮状的杂质,但颜色颇为奇特,一半是温润的乳白,一半是沉静的鸦青,两色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同阴阳鱼般纠缠流转,界限模糊,在阳光下透出内敛的光泽。玉佩不大,雕工也简单,只浅浅勾勒出云水纹样,入手却沉甸甸、凉浸浸的,那股凉意并非普通玉石的生冷,而是一种清透心脾的、仿佛能驱散燥郁的幽凉。

许宣一愣,捏起玉佩,茫然四顾。

桂花树枝叶轻摇,阳光碎金般洒落,并无异状。院墙高耸,门扉紧闭,也不见有人进来。

他心头一跳,猛地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正房屋檐的阴影处,又看向更高处的枝桠间。

果然,在靠近墙头的那根最粗的横枝上,三花娘娘不知何时蹲踞在那里。它今日的毛色似乎格外鲜亮,在斑驳光影里如同上釉的瓷器。它正低头,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的一只前爪,那爪子的肉垫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快要干涸的灰尘,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许宣拿着玉佩,站起身,喉咙有些发干。“娘娘……这是?”

三花娘娘停下动作,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但许宣却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东西给了,少废话”的意味。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神识传音,也没有开口,只是伸出那只刚刚舔舐过的爪子,在空中极其随意地,朝着许宣手中玉佩的方向,轻轻虚按了一下。

随即,它收回爪子,继续专心致志地清理另一只,仿佛刚才只是挥开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小飞虫。

许宣握着玉佩,那清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腑,竟让他连日来焦躁不安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他低头仔细端详这玉佩,阴阳流转的纹路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这不是凡物。至少,不是市面上能轻易见到的。

它从哪里得来?为何给他?

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前任房主,那位急着搬去邻县投亲的老秀才……当时交割房契时,对方眼神偶尔飘忽,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说了句“院子清爽,就是左右邻居……罢了,你好自为之”。如今想来,那绝非寻常的邻里关系叮嘱。

难道……

许宣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枝头的猫。“娘娘,您这是……哪里得来的?”

三花娘娘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动了一下,算作回应。它舔爪子的动作悠闲依旧,但那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和偶尔转动一下的耳尖,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掠食者的慵懒与掌控感。“从老秀才那儿拿的,那人住这这么久都没事,肯定是有点庇护手段,这不寻来了”

许宣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这位“娘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老秀才的新居,或许是在深夜,或许是在对方独处时,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或者一点点非人的气息流露,就足以让一个知晓些内情的老人心惊胆战,乖乖交出这压箱底的、或许本就用来看家护院的东西。

“抢来的?”许宣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然。虽说是为了他,但这手段……

树枝上的猫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清晰地看向许宣,里面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对问题本身的漠然。它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意义。

然后,许宣的脑海里,响起了那久违的、清晰冷冽的女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

“他既用不着,护不住,留着也是无用。你眼下,正需此物。”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雨”:

“左邻刀煞侵骨,右舍阴怨缠魂。这玉佩虽糙,勉强可隔绝大部分秽气,寻常阴物近不得身。戴着,莫离。”

许宣握紧了玉佩,冰凉的玉身几乎要嵌进掌心。左邻刀煞,右舍阴怨……它果然一清二楚。而这玉佩,竟是它特意去“取”来,为他防身的。

“尽快了结”的因果,原来第一步,是确保他这个“因果承载者”不至于早早被隔壁的煞气怨魂给撕碎了?

心情一时间复杂难言。有感激,毕竟这确实是雪中送炭;有悚然,因它行事如此直接且……不拘常理;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无形之力裹挟着推向未知的预感。

“多谢娘娘。”他最终低下头,诚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将玉佩小心地系在了腰间内衬的丝绦上。玉佩贴着肌肤,那股清透的凉意丝丝缕缕蔓延开,竟真的驱散了些许始终萦绕鼻端的、来自左邻的淡淡甜腥,连心头那种沉郁紧绷之感,似乎都松了一线。

三花娘娘见他戴好,便不再关注。它轻盈地跃下枝头,落在石桌上,就着许宣晾晒的书页边缘(特意避开了字迹),蹭了蹭爪子,将最后一点灰尘蹭掉,然后跳下地,迈着惯常的优雅步子,走向廊下它常待的那张藤椅,蜷缩起来,阖上了眼睛。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着院落,照着晾晒的书籍,也照着藤椅上那团美丽的毛茸茸。

许宣站在原地,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传来轻微而实在的坠感与凉意。

他看了看左面那堵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院墙,又看了看右面那沉默得令人心慌的高墙。

护身之物有了。

但这“尽快了结”,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到来?是这玉佩足以抵挡的“寻常阴物”,还是……连这玉佩也“勉强”应付的、更凶险的东西?

他不得而知。只能握紧掌心残留的一丝玉凉,在这秋日暖阳里,感受着那份暂时而脆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