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赌协议

王福顺跟着老板上了他的车。

永久牌,三成新,蹬上去吱扭吱扭的叫着,像是唱二人转的姑娘。

比传家宝更有几分说服力。

这一路颠得王福顺屁股蛋子裂成四瓣儿,总算捱到了地儿。

黄土路尽头杵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山河养鸡厂”五个字掉了半边漆,被风吹得吱呀晃。

王福顺刚想揉两把发麻的屁股,就被老板薅着胳膊往院里带。

“哥!这是刚才去我摊子上的行家!”

到了厂里,土坷垃堆上蹲着的汉子闻声抬头,一张脸黑得像被锅底灰抹过,亮堂堂的。

嘴上的烟气升腾着,在眉间拧成一股。

“行家?”

李铁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戳,火星子还没冒出来就被土沫儿掩了去。

“你这憨货,怕又是被人拿话哄了。”

汉子的眼里满是不屑。

蹲着的汉子叫李铁山,把王福顺带来的是他胞弟李铁河。

他这弟弟心浅,旁人说几句好话就能把他绕得找不着北。

看蛋?

他嗤笑一声。

无非是拣几个壳子光溜的捏捏,糊弄铁河还行,想蒙他李铁山?

门都没有!

他活了四十多年,这旮旯的妖魔鬼怪见得多了,啥猫腻没瞧过?

“哥,我先带他进去看看!”

李铁河拽着王福顺就往鸡舍里走。

他们这鸡场建得寒酸,横着数也就五栋矮趴趴的砖房,一栋里塞不到二百只鸡

李铁山也背着手跟了上去,他倒要瞧瞧,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能耍出啥花样。

王福顺刚进鸡舍,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眯着眼打量着舍里的鸡。

舍里的鸡蔫头耷脑的,有的缩着颈子闭着眼,翅膀耷拉到地面上,像被暴雨浇透的稻草人。

有的更邪乎,失了精气神,肛周还粘着暗红的血渍,走两步就打个趔趄。

鸡冠白得像张死人纸,倒真跟得了鸡瘟似的。

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不过两三眼,王福顺心里就有了谱。

看着可怕,但不是鸡瘟。

抗生素又不顶用,保准是虫闹的。

有种小虫,肉眼瞧不见,生病初期跟下痢没两样。

到了后期严重了就会便血,治疗的药不贵,就是容易跟别的病搞混,老兽医也未必能辨得清。

李铁河指着鸡群,声音也有些颤:“这一舍的鸡死了大半,下出来的蛋也报不出小鸡。”

“我只能把这里的蛋跟别的舍的掺着卖,不然更没人要。”

王福顺问道:“别的舍也是这样吗?”

“刚开始都好好的,近期也开始有了苗头,我们兄弟这才急着往出盘,再拖下去家底都得赔光!”

李铁河搓着手,语气却透着几分恭敬,“您有啥章程没?”

王福顺胸脯一挺,笑了:“有。”

“你有章程?我请了邻村做了几十年的兽医老东头来看都没瞧好,你个半大小子会看?别在这儿扯犊子!”

李铁山粗着嗓子吼起来,他请兽医花了不少钱,药片子没少喂。

可鸡还是一天比一天蔫,纯属白扔钱!

“叔,我真有方法治,您这鸡不是单纯的下痢,是有虫哩!”

哪知李铁山听了这话,又是发出一阵嗤笑,笑到末还咳了几声。

“你说我家鸡有虫?你知道我家鸡吃的啥料不?都是正经粮站买的苞米面子,能染上虫?”

他眸子一转瞪着李铁河,“李铁河,多大的人了?跟着个孩崽子瞎胡闹!让你去卖鸡,你倒好,带个小骗子回来作甚!”

李铁河只能小声辩解,“可是…哥,他会看蛋哩…”

李铁山眼睛一瞪,“看个屁!”

王福顺听了也不气,反倒平静地说:“叔,我俩做个对赌。要是我把鸡治好了,怎么办?“

看着王福顺笃定的眼神,李铁山晃了晃神。

这娃儿的眼神太实在,不像扯犊子的。

“对赌?”

李铁山像是听见了啥没听过的新鲜词汇,嘴角往上扯了扯,“你说,咋个办?”

王福顺问,“我听说你这要盘出去?”

李铁山点了点头,“对!这带毛的玩意赚不到钱,我打算去做别的营生。”

王福顺接着说,“我给你治鸡,治的好,您就把这一个鸡舍的地划给我。”

“你这小子想的也太美了!”

李铁山冷哼一声,随手掏出颗烟点上,烟圈儿慢悠悠飘向屋顶。

“治鸡我不要钱,只要地。”

王福顺顿了顿,又说,“再说您这鸡舍环境,就算盘出去,也得让人往死里压价,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李铁山想了想,没说话,倒是李铁河接过了话茬,“哥,我觉得这小子有点能耐,左右咱也没啥损失,要是真治好了,赔的还能少点。

李铁山的烟头冒着红光,“那要是没治好呢?”

“死亡率按一成算,超出这个的,我照着市面上病鸡的价收。”

王福顺说的干脆,他有把握。

这时候,病鸡能卖到一块一只,而死鸡只能卖六七毛。

李铁山在心里算账,有人兜底,对赌他只亏个药钱,算不上什么大事。

脚下这间舍是发病重灾区,二百只鸡一直死剩一百三十几只。

现在舍里就算喘着气的,也一颗蛋都下不出来。

就算没有面前的小子来治,怕也是要全搭进去。

想到这儿,李铁山才松了口,“有点意思,我跟你赌,七天,就给你小子七天。到时候治不好,你麻溜滚蛋!”

他甩了甩衣袖出了鸡舍,舍里只留下了王福顺和李铁河两个人。

李铁河拍了拍胸脯,“我哥就是面子冷,心里热乎着呢。”

他又急忙补充着,“你要用啥,都跟我说,我这就去买过来。”

王福顺把需要的药列了清单,都是几毛钱一斤的便宜药,所有的鸡治病,算下来也花不了几块钱。

他还长了个心眼,这药不能随便教给两兄弟。

一旦用完了技术,把他给甩了,还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

李铁河又骑着那“传家宝”载着王福顺回了集市,两人商定明儿一早王福顺就来鸡厂亲自治疗。

王福顺杵在稀薄的人流里,摸了摸兜里仅有的一个硬币,还是咬牙买了两个芝麻烧饼。

到了集口,刘二正坐在牛车辕上发呆。

王福顺跳上车,把一个烧饼递过去:“二哥,回村,明儿还得劳烦你送我。“

刘二瞅着烧饼愣了神,像是从没见过一样。

两人一人一个烧饼,咬下去“咔嚓”响,香气从舌尖一直坠到胃里。

等牛车溜到家门口,日头已经过了头顶。

王福顺刚踏进院门,一个大脖溜子“啪”地拍在后脑勺上。

“活活不干,学学不上,你到底想作啥妖!”

赵桂荣的嗓门跟炸雷似的,王福顺脖子上瞬间红了一片。

他脑袋一缩,刚想把早头的事儿说出来,又听见他妈喊:

“给我滚到墙根底下,鼻子贴墙罚站!今儿个晌午饭别吃了,好好反省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