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土味合同

“我先结了这周的货款,再把下个月的单也定了。”

程卿卿说着,从枣红色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手指捏着钱的边缘,没数,直接撂在王福顺面前的木桌上。

这钱是她早就备好的,三百五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周七十块货款,加上下个月三百个蛋的定金二百八十块。

四合院里住了三家长辈,这钱是三家凑的份子。

王福顺养出来的鹌鹑蛋不光老人尝着鲜,小崽子们也吃得欢,一致敲定要长期定。

先一次性结清一个月的,省得往后每周跑腿算账,净是麻烦。

几个月后要是蛋的品质还这么硬实,就直接包年。

王福顺的眼睛亮了亮,手搭在那摞钱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低下头,把钱拢在手里,一张一张仔细数了起来,:“一、二……七十,这是这周的;八十、九十……三百五十,没错!”

数完,他把钱叠得方方正正,往贴身的双层衣兜里塞。

这钱实在太厚了,摸着硌手。

王福顺眼里的喜悦藏不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非常感谢您二位的信任!”

王福顺抬起头,微微颔首,说了句,“合作愉快!”

程卿卿笑了笑,嘴角弯出温和的弧度:“合作愉快!”

周淼却歪着头,上下打量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刺:“王老板这数钱的架势,倒像是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钱似的,生怕少了一张。”

这话带着股子轻慢,扎人得很。

王福顺听出来了,却没恼,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我们村里人,赚的都是血汗钱,一分一厘都得掰着手指头算明白。慢点儿咋了?慢点儿心里踏实。”

他这话不软不硬,既没否认自己的“土”,也没放低身段,反倒透着股子坦荡。

王福顺把两份属于自己的合同叠了又叠,叠成小小的方块,也揣进了衣兜。

这可是一年的合同,两张薄薄的纸,每个月能给他带来三百八十块的收入。

妈在村里撅着屁股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再遇上点旱涝,也未必能赚这么多,可这才只是两家客户一个月的进账!

他的手又摸上口袋,里边揣着四百五十块,这钱像火炉一样,实在太烫了。

“往后要是能介绍新客户来,只要是一次缴纳月费超过一百块的,我给您每个月免五块钱的费用。”

王福顺说得诚恳,眼神亮闪闪的。

他知道,程卿卿和周淼住的地方看着就是条件好的人家,能拉来的客户肯定也舍得花钱,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淼挑了挑眉,努了努嘴,故意逗他:“你倒好,就当着我的面说这个?合着我这单再介绍来的顾客就不做数了?”

“您拉来的咋不算!”

王福顺赶紧补了句,生怕怠慢了这位姑奶奶,“您拉来的客户,照样给您免五块,说话算话!”

周淼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屋里荡开。

一百块钱事小,她就是想逗逗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小子,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是拉来二十个百元客户,是不是我自己定蛋就不用掏钱了?”

“那是自然!”

王福顺重重点头,心里却透亮。

能舍得一个月掏一百块定鹌鹑蛋的客户,哪能有这么多?

周淼不过是拿他寻开心罢了。

可他的话没掺半点假,就算真有二十个客户,让周淼白拿蛋也值当。

这城里的人脉,可比几个鹌鹑蛋金贵多了,那是能让他的鹌鹑蛋卖出更多的门道!

“谢谢程姐给我介绍周妹子这单!”

王福顺站起身,冲着程卿卿拱了拱手,又转向周淼,“您二位是我这头等的大客户,有空了我请你们吃饭,保准是你们在城里也没吃过的新鲜玩意!”

他说得诚恳,眼里满是感激。

这两个姑娘的信任,不仅让他更坚定了养鹌鹑卖蛋的心思,还解了他目前缺钱扩大养殖规模的燃眉之急。

就算周淼的话里带着刺,但这份情,他依旧记在心里。

程卿卿和周淼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没当真。

但两个人的“不当真”,却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程卿卿是没把减五块钱当真——人家赚的是辛苦钱,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况且也没少帮她抹零,她主要还是冲着蛋的品质好,新鲜、个头匀。

而周淼则是没把“请吃饭”当真——农村人的“请吃饭”,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无非是些粗粮野菜,糙得很,怕是剌嗓子,她可吃不惯。

签完单、结完钱,王福顺没多耽搁,麻溜地跟两人道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王福顺刚走,周淼就撇了撇嘴,视线落到桌上王福顺刚签好的合同上,两指捏着合同的一角,跟捏着块沾了泥的抹布似的

翻到落款处,看到“王福顺”三个字,忍不住啧了一声:“卿卿姐,我看这小子也没什么名堂,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小子,说话都带着股子土味。”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句:“不过,这字嘛,倒是写得不错,比我爸单位那些干事写的都有劲儿。”

程卿卿抬手点了点周淼的额头,笑着说:“你呀,别小瞧人。这合同的初稿,可是他自己拟的,我不过是找朋友跑了个过场,把格式弄得正式点、好看点罢了。”

周淼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捂住嘴:“他拟定的?就他一个农村小子?你找工商局的朋友看过了?没什么纰漏吧?别是蒙咱们不懂行的!”

“那是当然。”

程卿卿端起桌上印着“上海”字样的搪瓷杯,抿了口茉莉花茶,语气笃定得很,

“我那朋友说了,这合同拟得几乎没什么纰漏,双方的权责写得明明白白、清清爽爽,跟城里单位的正式合同差不了多少。”

“他还一个劲问我,拟这合同的人是谁,是不是以前干过大队文书的活儿,脑子灵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