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姐的手还在!

辽省,八七年,正当秋收。

漫山金黄,铺展到天尽头。风卷着熟玉米的甜香扑在脸上,有股东北秋日特有的干爽。

王福顺从草垛上爬起来,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一道光斜斜穿过田埂,朦胧中,一位姑娘站在光影里。

是他的二姐王玉华。

她叉着腰,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又在学校跟人掐架了?好端端的,咋突然跑回来?”

草茬子戳着他的胳膊,带着点刮人的麻痒。

王福顺看清二姐的脸,视线立马焦急地往下探。

二姐的手!

霎时,一股强烈的晕眩传来。

他干涸的嗓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二姐……你手……你手还在!”

记忆瞬间翻涌。

上一世,二姐的手就是因为他没的。

就在这年秋收,外婆生了场病,得要妈去照顾。

秋收的重担,便全压在了他们姐弟三人身上。

他还记得,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

“福顺,我去忙,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给我整出个样子!照顾好你两个姐姐!”

他当时拍着胸脯应得脆生。

可母亲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跑去找女朋友,去她家帮忙收地去。

辽省这地界,地里全是硌脚的石块子。

任多少肥水灌下去,根本存不住。

唯一能在这地里连成片的,只有这苞米。

种苞米,苦,收苞米,也苦。

每个庄稼人都懂,人能等,天却等不得。

地里的苞米要是不及时回仓,一遇上雨,就会立马发霉。

一年的血汗,全打了水漂。

王福顺这么一走,家里少个壮劳力,活计就迟迟做不完。

两个姐姐心里急得冒了火,没日没夜地抢工,就为了补他的缺。

这一急,就出了岔子。

那天夜里,二姐借着月光,赶着给苞米脱粒。

天黑,人又熬得眼睛摩挲,没留神——

手就被卷进脱粒机,连骨带皮一起断了去。

落了个终身残疾。

事因王福顺起,可二姐没有怪过王福顺一句。

她说:“是姐自己不小心。”

她说:“天太黑了,全怪姐的眼睛。”

她说……

“是姐的命,苦。”

往后的日子里,二姐依旧用她那只仅剩的左手干活。

挑水、砍柴、推磨,甚至是给他缝扣子。

人心是肉长的。

后半余生,王福顺怎么也过不了那道槛。

二姐拖着编织袋的沙沙声猛地拽回他的思绪,王福顺的视线再次落到二姐的右手上——

那手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二姐王玉华不知道王福顺这些心思,依旧站着,只觉得这小子神神叨叨。

恍惚中,王福顺狠狠地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

“没有,二姐,我就是想着秋收忙,回来帮你收地的。”

“帮我收地?”

王玉华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两眼,这弟弟打小就淘,在学校没少惹事,哪回不是闯祸了才往家跑?

又或者是,为了他那个小女友。

唉。

她心里叹了口气,编织袋的口子扎的死紧,一甩,一颠,一扯,百十斤的苞米瞬间上了肩,像长在了肉里。

“不管你为啥回,见着妈顺着点来,别跟她急头白脸的,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再怎么气他不懂事,那是自己的亲弟弟。

王福顺看着二姐单薄瘦削的背影,她越是关心,王福顺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快步上前,托住了那袋苞米。

“二姐,让我来!”

王玉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背影直挺挺的立着,总觉得似乎哪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两人一前一后,托举着。

两根影子在田埂上渐长渐汇。

依偎着,坚定着。

王福顺感受着从肩膀上传来的实感,几乎不敢相信。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两人扛着苞米,还没进院门,院里的狗就“汪汪”吠起来。

是大黄!

是从生来就在他家,一直到垂垂老矣,还在为他守门的大黄!

它见到王福顺,立马摇着尾巴,凑到门边,绕着他兜圈子。

王玉华跨进门,声音有着几分紧:

“妈,顺子回来了。”

院里空落落的,却有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劈过来。

“他回来干啥!不是在城里好好念书呢?”

这一声,震得王福顺耳朵眼子生疼。

他妈这嗓门,可是村里响当当的一号。

当然,脾气也是。

二姐小声应着:“说是回来帮忙收地哩!”

“就你彪,信他鬼话,母猪上树!又要回来给我整甚子!”

伴着话,他妈赵贵荣“哐当”一下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把烧火棍。

看这火气样,王福顺今儿是少不了一顿打。

可当赵贵荣瞥见,她儿子掂着两麻袋苞米,脸上还蒙着汗时,到嘴边的骂人话顿时卡住。

王福顺看见他妈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只觉得嗓子眼儿有点上不来气。

赵贵荣没得地方泄气,只得拿着烧火棍,往门框狠磕一下。

惊得家里那两只老母鸡,喔喔直叫。

她就是这样的人。

刀子嘴豆腐心,没理也硬三分。

二姐王玉华听见这动静,脖子缩得短了半截。

可王福顺觉得,这才舒坦。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仓房。

赵贵荣望着仓房门口,愣怔怔地瞅着王玉华:“没顶嘴?这小子喝啥迷魂汤了?”

王玉华摇摇头,她也不解。

仓房里,王福顺倒着麻袋,只感觉头重脚轻。

他一抬头,就看见石头缝里那点儿薄水泥。

这是他小时候,和二姐淘气,用在爹那儿偷来的水泥糊糊,抹上的。

那时,二姐的手灵巧,把水泥抹得光光溜溜……

后来……

想到这儿,王福顺鼻子一酸,嘴里小声道:

“二姐,妈,爹……这次我一定护着你们,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王福顺在心里默念,拳头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从院墙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子!淑芬约你晚上在后山老槐树下见面!”

金鸣的脑袋猛地从院墙上探进来。

这人是王福顺的发小,他最交心的“哥们儿”。

两家又挨得近,就隔一道矮土墙,他俩打小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好得能穿一条裤衩。

而徐淑芬,就是赵桂荣念的那个“野丫头片子”。

此刻,王福顺听着这“好哥们”的声音,只觉得心里发堵。

算算时间,这个点儿,金鸣和徐淑芬这两个人早就勾到了一起。

而这金鸣,此时居然还腆着脸过来喊他出门见徐淑芬。

狗、日的,真不要脸!

王福顺眼皮都没抬一下,骂声顺着嘴往外溜。

“麻溜滚,别让我用铁锨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