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一阵挥之不去的,钻心的痒。
后肩胛骨偏下的位置,那颗跟了我二十多年的棕黑色小痣,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不是蚊虫叮咬那种浮在表皮、抓挠就能缓解的痒,也不是换季干燥的起皮痒,而是更深层、更顽固、更阴恻恻的痒——像有细如蛛丝的绒毛,在皮肤底下一寸寸搔刮我的血肉;又像有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蜷缩在肌理与脂肪的缝隙里,用软乎乎的足尖一下下轻轻蠕动、顶蹭。那触感模糊又真切,痒意顺着脊椎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抓不到,挠不着,连呼吸都带着这种无处遁形的麻痒,后颈的汗毛忍不住一阵阵发麻。
我反手去挠,隔着棉质T恤,指甲用力按压、刮蹭那块皮肤。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肉,只换来几秒钟的短暂缓解。指尖刚离开,那股痒意就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烈,像潮水般漫开,痒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弓着背蹭了蹭椅背,还是徒劳。
不过几天功夫,那块皮肤就被我挠得通红发烫,皮下的毛细血管破了,泛着难看的淤红。那颗原本扁平的小痣,也渐渐鼓了起来,变得坚硬、粗糙,边缘不再圆润,摸上去硌手,像一颗嵌在皮肉里的小黑石子,透着诡异的存在感。
昨晚洗澡时,浴室里蒸腾的水汽裹着温热的湿气,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就在水流冲过脊背的瞬间,那股痒意骤然翻涌,排山倒海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我再也忍不住,背过手,指尖精准地抠住了那颗凸起的痣,指甲狠狠嵌了进去。
一阵尖锐的、撕裂皮肉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取代了痒意。
我抓破它了。
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混着温热的水滑开。我低头瞥了眼,指腹沾着一点暗红的血珠,还有些黑色的渣状碎屑。我只当是抓破了痣的结痂,随手冲净了身体,擦干水珠就睡了,没太在意。
今天早上穿衣服时,粗糙的衬衫布料蹭过背后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针扎似的刺痛。那痛感很轻,却很刁钻,一下下戳在神经上,挥之不去。我忍着不适,挪到卫生间的镜子前,艰难地扭过身子,肩胛骨绷得发酸,只想看看背后的伤口到底怎么样了。
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影像有些模糊。那颗痣的位置,此刻破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创口,边缘红肿发硬,皮肉微微外翻,像一朵蔫掉的血色小花。而我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痂屑——不是寻常血痂那种暗红的褐色,而是墨色的,黑得发沉。我伸出手指捻了捻,痂屑碎成细粉,还夹杂着一点极细微的、轻飘飘的白毛碎末,像干枯的皮屑,又像腐烂织物的纤维,黏在指甲缝里洗不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我拧开冷水,反复搓洗了几遍手,直到指尖泛红,才勉强压下那点不适感,没再多想。
直到晚上再次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脊背,带走了一天的疲惫,肌肤被泡得发软,浑身都透着慵懒的放松。我挤了一团乳白色的沐浴乳,揉出绵密的泡沫,顺着脊背往下抹。泡沫滑过肩头、腰侧,都是温润的触感,可当那团细腻的泡沫堪堪覆上背后那个小小的创口时——
轰的一下。
一阵绝非普通伤口接触化学品的剧痛,猛地炸开。
不是刺痛,不是灼痛,是像被强酸泼溅、被烈火灼烧般的,钻心剜骨的疼!那痛感从创口深处猛地窜出来,顺着皮肉的纹理蔓延,烫得我皮肉发麻,疼得我瞬间弓起身子,牙关紧咬,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嘶——”
水流还在哗哗地冲,泡沫黏在伤口上,那痛感就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我的血肉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疼痛的源头,不是我破损的表皮,而是皮肤之下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沐浴乳的泡沫“刺激”到了,被这外来的触感“激活”了。它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皮肉之下,疯狂地抵触、蜷缩、挣扎,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方寸之地里歇斯底里地冲撞。那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情绪的抗拒,透过血肉传到我的神经末梢,让我浑身发颤。
我慌了,疯了一样扯过淋浴间的湿毛巾,粗糙的布面狠狠擦过脊背,将泡沫尽数抹去。直到最后一点泡沫被擦掉,那股炸裂的剧痛才缓缓褪去,只留下皮肉表层火辣辣的余温,和创口深处一种诡异的、规律的悸动——不是我的心跳,那悸动很轻,很慢,隔着一层皮肤和脂肪,在我的身体里微微鼓胀、收缩,像一颗独立的心脏,在我的躯壳里有节奏地跳动着。
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心里发毛,也顾不上身体的别扭和羞耻,伸手抓过洗手台上那面带小支架的化妆镜,背对着卫生间的大镜子,艰难地调整角度,想要看清那个小伤口。
双重反射让影像有些变形和遥远,大镜子的水雾又模糊了边缘,我只能一点点微调小镜子的角度,鼻尖几乎要贴到大镜面上。热水还在流,哗哗的水流声充斥耳膜,蒸汽顺着镜面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我看见那个破口在热水冲洗后微微外翻,颜色比早上更暗了,像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火山口,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模样。
我眯起眼,屏住呼吸,将小镜子再挪近一点,竭力让影像更清晰。
就在水流声最响、蒸汽最浓的那一刻,我看清了。
破口深处,不再是鲜红的血肉。
在那幽暗的、不足半厘米的裂口底部,紧贴在我自己的脂肪与肌理之下,像一张被强行对折后塞进狭小空间的照片——镶嵌着半张人脸。
只有半张。一侧的眼睛、半截鼻梁,还有扭曲变形的嘴角,被挤压在方寸之间,皮肤是失血的青白色,毫无生气,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但那只眼睛——那只与我隔着一层薄薄血肉、几乎贴在“内侧”的眼睛——却是活的。
它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孔深黑得像墨,映不出任何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然后,那半张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确凿无疑,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抽搐。
伴随着这个动作,裂口深处,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气流缓缓呵出——带着浓重的、潮湿的腐土气息,还混着点腐烂植物的腥甜,拂过我伤口边缘新生的、敏感的神经末梢。那股气息凉丝丝的,钻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像灌了铅,僵硬得无法动弹,呼吸也被死死卡在喉咙里,连胸口都跟着发闷。背部那个小小的裂口,此刻像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在我皮肉之下无声地喷发着寒冰,冻得我浑身发颤。
“啪嗒!”
手中的小镜子滑落,砸在光滑的瓷砖地上,裂成一张蛛网状的碎片,声音在寂静的浴室里格外刺耳,又迅速被水流声吞没。
我僵在原地,视线却不敢离开大镜子。脑海里炸开无数个念头,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它不是“长”出来的异物,它是一直就在那里。在我皮肤之下,在我的血肉之间,与我共享着这具躯壳的温度与生命。那颗痣,或许从来就不是痣,而是一个……“窗口”?一个封印的标记?还是它用来窥探外界的“猫眼”?
痒,是它在下面活动。
黑色的血痂,是它不同于我的“体液”。
泡沫的刺痛,是它对“外部”刺激的厌恶反应。
而现在,我抓破了“窗户纸”,我们终于“正式”看到了彼此。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重新挪动视线,看向大镜子。
镜中,我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发青,表情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而我背后那裂口深处,那只来自我身体内部的眼睛,依然透过血肉的缝隙,冰冷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镜子,凝视着镜中我惊恐的脸。
我们通过两面镜子,完成了一场发生在我躯体夹缝中的、诡异到极致的对视。
它在里面。
它一直就在里面。
而现在,它知道……我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