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末日兽口中那团毁灭性的紫黑光芒膨胀到了极点，能量湍流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而托林身前，那只由冰冷死寂概念凝聚的阴影之手，五指已渐次分明，指尖所向，连光线都悄然湮灭，留下一道道蠕动的虚无轨迹。
两面袭来的都不是常规意义上能被子弹阻挡的“攻击”。一方是物质与能量的极致暴力湮灭，另一方则是存在概念的冰冷抹除。
“姬子！带你们的人和未失控的士兵后撤！离开那条射线轴！”卡恩的吼声在频道中炸响，几乎撕裂了声带。他没有时间解释，只能用最直接的命令试图挽救还能挽救的人。
但姬子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双手紧握重剑，剑身上星辰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竟隐隐与末日兽的毁灭能量形成对峙之势。“不行！我们一退，这怪物和那个‘东西’的对冲会把整个下层区都扯碎！必须在这里阻截或偏转至少一方！”
丹恒清冷的声音也加入进来，带着高速移动后的轻微喘息：“下士，姬子说得对。我已经就位，可以尝试干扰末日兽的吐息瞄准，但需要时间。那个‘阴影之手’……我缺乏应对手段。它基于‘终末’概念，常规能量攻击无效。”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卡恩的目光急速扫过战场：前方，残存的克里格士兵在第二防线后重新组织起稀薄的火力，徒劳地射击着末日兽厚重的甲壳，试图吸引它的注意；侧方，星和三月七正在姬子的示意下，协助将最后几名被制服的失控士兵拖向更远的掩体；后方，托林——或者说那占据了他躯壳的“东西”——正缓缓抬起那只阴影之手，动作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标似乎锁定了末日兽，但又仿佛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其“清场”范畴之内。
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对撞，而他们恰好处在爆心边缘。
怎么办？帝皇的典籍中没有记载应对此种境况的条文。克里格的战术手册里，只有对抗有形之敌的方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嘶哑却坚定的声音，通过内部近距离通讯，传入卡恩耳中。
“下士……铁砧请求发言。”
是那名老工兵！他一直带着技术小组在阵地侧翼维护设备和预设爆炸物，相对远离托林异变的中心，因此未受影响。
“说！”卡恩急道。
“下士……俺有个法子，可能……能‘卡’住那大手一下子。”铁砧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语速很快，“托林崽子弄出来的那玩意儿，看着吓人，但俺瞅着，它‘动’起来，好像有点……‘轴’。就像老式蒸汽阀门的连杆，得顺着一个劲儿才能发力转起来。”
卡恩一愣：“什么意思？”
“它现在是‘活’了，但要完全‘抓’下来，得有个过程，得‘瞄准’。”铁砧继续道，话语中带着工兵特有的、对机械结构的直觉，“那个黑雾漩涡，是它的‘根’，也是它的‘轴心’。如果能让它的‘轴’突然歪一下，或者……给它点别的‘劲儿’让它拧巴住，说不定能僵一会儿！”
“怎么做到？”卡恩的心提了起来。
“俺们之前在右边通道里，为了堵掠食者，不是预设了一组定向破障炸药吗？就在那黑雾漩涡的侧面，结构承重点上。”铁砧快速解释，“炸药没用完，线路还是通的。那黑雾看着虚，但它搅动的时候，会影响周围的能量场和微重力梯度……俺们工兵的侦测器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点它的‘应力’走向。如果算准时机，在那大手刚要发力伸直的节骨眼上，在旁边来一发给定的、不对称的冲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能让那玩意儿的‘动作’失调，僵直几秒。但也就几秒。而且，爆炸冲击肯定会波及到托林崽子……还有附近的人。”
几秒钟。用一次可能伤害甚至杀死托林的爆炸，换取几秒钟的僵直。一个冷酷的、工兵式的战术选择。
卡恩没有犹豫。在战场上，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中，指挥官没有仁慈的奢侈，只有对代价的衡量和对时机的把握。
“授权执行！铁砧，你来掌握时机！”卡恩斩钉截铁。
“明白！”铁砧的声音消失了，想必已经扑向控制点。
与此同时，卡恩看向姬子，快速说道：“我们的人会尝试干扰那‘阴影之手’，创造短暂窗口。你们能否在那一刻，集中力量，攻击末日兽的吐息核心？不求杀伤，只求干扰、偏转它的攻击轴线，哪怕只是一点！”
姬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可以！星，三月七，准备配合我！丹恒！”
“我在。”丹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我已锁定末日兽能量汇集最不稳定的节点。在你们发动时，我会同步狙击，最大化干扰效果。”
一个粗糙、冒险、依赖极端默契和时机的三方协作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型。没有演练，没有备份，只有背水一战。
正面，末日兽的咆哮达到了顶峰，巨口猛然张开，一道直径数米的紫黑色毁灭洪流，如同地狱打开的闸门，喷薄而出，直射向……托林以及他身后的广阔区域！
几乎在同一刹那，托林身前的阴影之手，五指贲张，带着吞噬一切的冰冷死寂，向前缓缓“握”下，目标同样是末日兽，但其无形的力场已然先行扩散，所过之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仿佛一幅画卷被橡皮擦无情抹拭。
就是现在！
“铁砧！”卡恩怒吼。
“爆！”
侧翼承重结构处，预设的定向爆破炸药被精准起爆！不是追求杀伤的爆炸，而是经过计算的、定向的冲击波和动能释放！
“轰——！！”
爆炸的巨响与火光，在阴影之手的侧面猛然绽放！冲击波狠狠撞入那旋转的黑色雾霭漩涡！正如铁砧所料，那基于某种概念性规律运转的“阴影之手”，其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但确凿无疑的紊乱！漩涡的旋转猛地一滞，那只即将完全握下的阴影之手，动作瞬间变得僵硬、不协调，五指悬停在半空，仿佛生锈的机械突然卡死，那股冰冷的抹除力场也随之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波动！
托林的身体剧烈一震，七窍中渗出发光的、冰冷黑色物质，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嚎。
“姬子！”卡恩吼道。
“就是现在！星！三月七！”
姬子早已蓄势待发！她娇叱一声，手中重剑上的星辰光芒暴涨，仿佛牵引了微缩的银河之力，她整个人与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无比的彗星流光，并非斩向末日兽本体，而是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道已经喷射出的毁灭洪流的侧缘！
“我也来！”星的身影紧随着腾空而起，她手中的骑枪被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的光芒包裹，如同一枚逆向的流星，狠狠扎入毁灭吐息的另一侧！
三月七没有直接冲击那毁灭性的能量流，而是将全部的冰寒之力注入脚下，双手按地：“大家伙，给你降降温！”顷刻间，在末日兽吐息路径的下方地面，一道厚达数米、晶莹剔透的弧形冰墙拔地而起，虽然不可能阻挡吐息，却改变了吐息路径下方的能量传导环境和局部气压！
丹恒的狙击也同时抵达。那道青色的流光不再瞄准甲壳，而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射入了末日兽口中那团能量喷射的源头附近，一个不断脉动的、紫黑色最浓郁的能量节点！
“噗嗤——轰！！！”
多重干扰在同一瞬间作用于末日兽的毁灭吐息！
姬子的星辰突刺和星的虚无冲击，如同两根楔子打入洪流侧面，使其结构出现了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偏转和紊乱！三月七的冰墙虽瞬间汽化，但爆发的低温蒸气和扰动的气流进一步影响了吐息的稳定性！丹恒的狙击则如同刺破了高压锅的气阀，虽然未能引爆全部能量，却引发了吐息源头的小规模能量逆流和失控！
结果就是——
那道原本笔直射向托林及后方大片区域的毁灭洪流，在最后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小幅度的向上偏转和扩散！
“轰隆隆隆————！！！！”
毁灭性的紫黑光柱擦着托林的头顶，擦着后方克里格士兵的第二防线顶端，狠狠地轰击在了空间站下层的穹顶结构上！坚固的合金穹顶如同黄油般被熔化、撕裂，露出外面漆黑的星空和更远处战舰交火的闪光！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和熔融金属液滴如暴雨般落下，但绝大部分致命的直接能量喷射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而那只被铁砧用爆炸“卡”住的阴影之手，在僵直了大约三秒后，似乎自行调整了过来，但最佳的攻击时机已过。它那冰冷的抹除之力，并未能完全握住末日兽，只是在空中留下了一片短暂存在的、不断湮灭重组的诡异虚无区域，随后，仿佛因为“目标丢失”或“协议冲突”，阴影之手开始变得不稳定，连带着托林周身的黑雾也开始剧烈翻腾、内缩。
托林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又仿佛痛苦的叹息，眼中的黑暗奇点逐渐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星冲上前扶住。那只阴影之手也如同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末日兽因吐息被干扰和源头受创而发出暴怒的咆哮，但它似乎也消耗巨大，暂时没有立刻发起第二次吐息，而是用猩红的复眼死死盯住了下方这群让它“失手”的渺小生物，尤其是浑身星光尚未完全散去的姬子，以及高处若隐若现的丹恒。
第一轮最致命的对撞，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奇迹般的方式，被勉强错开、化解了。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气喘吁吁的寂静。只有燃烧的噼啪声、金属冷却的扭曲声，以及伤者的呻吟。
卡恩拄着动力斧，剧烈地喘息着，防毒面具下的脸上满是汗水。他看着倒下的托林、看着喘息但屹立的姬子、看着高处的丹恒、看着从掩体后站起、满脸烟尘却眼神依旧坚定的铁砧和他的士兵们。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对刚才那惊险配合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感，涌上心头。
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信奉不同的真理，使用不同的力量。
但在刚才那决定生死的几秒钟里，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彼此身后所要守护的东西（无论是信念、同伴还是家园），完成了一次超越语言和文化的、完美的战术协同。
铁砧的“轴”、姬子的“星”、丹恒的“矢”、还有星的“灰”与三月七的“冰”……与克里格士兵沉默的牺牲意志交织在一起，共同掰动了命运的齿轮，哪怕只是一格。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末日兽仍在，反物质军团的其他部队仍在涌入。托林虽然倒下，“回响”并未消失。他们只是赢得了一次喘息。
阿兰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响起，带着焦急：“外层防线压力巨大！末日兽吸引了太多兵力，其他区域的虚卒正在试图包抄！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卡恩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重新让自己的声音充满钢铁般的冷硬。
“铁砧阵地暂时稳定。末日兽受挫。准备转入防御反击。”他看了一眼被星扶到相对安全角落的托林，又看了一眼正抓紧时间调整呼吸、检查伤势的姬子等人。
“星穹铁道诸位，”卡恩第一次用这个正式的称呼在公开频道中对姬子等人说道，“感谢支援。接下来，我们需要建立联动防线。我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新的变故发生了。
并非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们刚刚奋力保护下来的区域——那个被末日兽吐息熔穿、露出外层空间景象的穹顶破口处。
一阵异常的空间涟漪，毫无征兆地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艘小型、造型流畅、涂装却显得颇为老旧甚至有些破损的梭形飞船，如同鬼魅般，从那破口外混乱的战场边缘，利用某种高超的隐形和机动技巧，险之又险地钻了进来，一个急停，悬浮在了破口内侧的半空中。
飞船的舱门滑开，一个身影敏捷地跳了出来，轻巧地落在满是熔渣和废墟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身穿深棕色探险服、头戴护目镜、背着一个巨大工具箱的……少女？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头亚麻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还蹭着机油污渍。她站稳后，第一时间不是查看周围惨烈的战场和虎视眈眈的末日兽，而是抬头望向高处的丹恒，用力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仿佛遇见老朋友般的灿烂笑容，清脆的声音甚至压过了战场的余音：
“嘿！丹恒！总算找到你啦！这边动静可真够大的！咦？这些是……新朋友？”
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严阵以待的克里格士兵、手持重剑的姬子、拿着球棒的星和举着弓箭的三月七，最后落在卡恩身上，眨了眨眼，丝毫没有身处修罗场的自觉。
“哇哦，这装扮……超有型！你们是在玩超级复古的cosplay战争游戏吗？”
卡恩：“……”
所有克里格士兵：“……”
姬子捂住了额头。丹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近乎无奈的表情。
这个突然闯入战场的、画风截然不同的不速之客，让刚刚经历生死时速、气氛凝重至极的铁砧阵地，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