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兽还未亲临,其威压已如实质的潮水,冲刷着铁砧阵地的每一寸金属和每一个灵魂。
前方的虚卒和掠食者如同退潮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中央通道。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世界在痛苦中研磨的咆哮声,由远及近,撼动着空气和钢铁。回廊的尽头,那巨大破口处,一只覆盖着漆黑几丁质甲壳、流淌着熔岩般毁灭能量的巨爪,缓缓探入,扣住了破损的舱壁边缘。仅仅是这只爪子,就比最大的践踏者还要庞大。
“所有重火力!预备!”卡恩的声音在频道中嘶吼,压过了那令人心悸的咆哮。他知道,常规步兵武器对这种怪物效果微乎其微,但他们必须迟滞它,为后方可能的重型武器调动或列车组的行动争取时间。等离子枪和重爆弹枪的枪口再次扬起,对准了那正缓缓将狰狞头颅挤入破口的巨大阴影。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另一种异常,以一种更加诡谲的方式显现。
托林所在的加固隔间内,空气仿佛突然降低了十度。那名空间站的医疗机器人发出短促的故障报警声,几个指示灯胡乱闪烁起来。负责看护的两名克里格士兵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冰冷的针在刺探他们的颅骨内部。
托林直挺挺地坐在简易病床上,双眼圆睁,但瞳仁深处不再是虚无,而是急速旋转、缩小,最终变成了两个微不可察的、仿佛通向绝对黑暗的奇点。他张开口,却不是发出声音,而是……一种“寂静的尖啸”。
没有音频,但一股冰冷、无序、饱含着“终结”意味的信息流,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隔间内的士兵和机器人。士兵们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头颅,感官瞬间混乱,视觉中出现重影和扭曲的几何图形,听觉里充斥着意义不明的嘈杂低语。机器人则彻底宕机,冒着电火花瘫软下去。
这股无形的冲击波穿透隔间墙壁,扫过临近的阵地后方。
几名正在搬运弹药箱或操作设备的克里格后勤士兵动作骤然停滞。他们的眼神变得呆滞,动作僵硬,仿佛提线木偶。其中一人松开手,弹药箱砸在地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转头,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对着身旁的同伴说道:“单元编号失效。进程冗余。清理。”
被“对话”的士兵愣了愣,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竟然也浮现出一种类似的空洞神情,缓缓点头:“确认。清理进程启动。”他竟然端起了原本抱在怀里的激光步枪,枪口……对准了旁边另一名刚从射击位轮换下来休息、正低头检查腿上擦伤的士兵!
“你们在干什么?!”不远处的一名士官察觉到不对劲,厉声喝问。
那两名被影响的士兵同时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他,枪口也随之调转。
“异常协议。清除干扰因子。”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即扣动了扳机!
“小心!”士官反应极快,猛地扑倒在掩体后,赤红色的激光束擦着他的肩甲飞过,灼烧出一道痕迹。
枪声在阵地后方响起,瞬间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后方遇袭!有人员失去控制!”凄厉的警报在内部频道炸响。
卡恩猛地回头,看向后方混乱的源头,心脏几乎停跳。他看到了那两名士兵空洞的眼神,看到了他们对自己人开枪的疯狂举动,也看到了更远处,托林隔间方向那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弥散。
“是‘回响’!托林说的‘倒影’!”格雷克的惊呼声传来,他那边也遭到了影响,一名士兵突然调转枪口朝掩体外胡乱射击,幸好被身旁的战友及时制服,但已造成一阵骚乱。
这种影响似乎是区域性和选择性的,并非所有人中招。受影响者表现出类似被编程般的冷漠、逻辑错乱和对“非受影响者”的敌意,仿佛在执行某种错误的清理协议。他们口中的“单元编号”、“进程”、“清理”等词汇,冰冷而机械化,与托林之前提到的“齿轮”意象隐隐呼应。
“所有未受影响人员!制服失控者!非致命手段!重复,非致命手段!”卡恩压下心中的震骇,迅速下令。他不能下令击杀自己的士兵,哪怕他们被控制了。同时,他对着通讯器大吼:“姬子!丹恒!我们后方出现严重精神污染事件!疑似‘终末回响’实体干扰!需要支援!重复,需要支援清理内部威胁!”
末日兽正在破壁而入,内部却出现了叛乱(哪怕是强制的)!腹背受敌!
“收到!坚持住!”姬子的声音带着紧迫,“星,三月七,跟我去铁砧阵地后方!丹恒,你继续盯住末日兽!”
回廊前方,末日兽那如同巨龙与昆虫结合体的恐怖头颅已经完全伸了进来,覆盖着厚重甲壳,缝隙中流淌着炽热的毁灭能量。它张开巨口,喉深处酝酿起令人胆寒的紫黑色光芒,那是足以融化战舰装甲的毁灭吐息!
“开火!全力开火!干扰它!”卡恩别无选择,只能将主要精力放回正面。
重爆弹和等离子光束再次轰鸣,倾泻在末日兽的头颅和颈部甲壳上,炸开一连串耀眼的火光和破碎的甲壳片。但效果有限,只是让它晃了晃脑袋,酝酿吐息的动作略有迟滞。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只巨爪猛地向前横扫!
“轰隆——!!”
巨爪扫过之处,克里格士兵精心布置的前沿掩体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抛飞!两名躲避不及的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连同掩体碎片一起拍成了肉泥!
“放弃前沿!撤回第二防线!”卡恩目眦欲裂,但只能下令后撤。面对这种怪物,血肉之躯和轻型工事毫无意义。
阵地后方,混乱在蔓延。又有三四名士兵受到影响,加入了“清理”的行列,他们动作僵硬但目标明确,攻击任何试图阻止他们的同伴。克里格士兵们投鼠忌器,既要制服疯狂的战友,又要防备他们手中的武器,一时间束手束脚。
就在这危急关头,三道身影从侧方的通风管道一跃而下,落入混乱的后方区域。
是姬子、星和三月七!
姬子手中那柄仿佛由星辰碎片锻造的重剑已然出鞘,剑身流转着炽热的光芒。她眼神锐利,瞬间锁定了一名正将枪口对准同伴的失控士兵。
“得罪了!”姬子轻喝一声,身形如电,重剑并非斩击,而是以宽厚的剑身侧面,带着巧劲猛地拍在那名士兵的胸口!
“砰!”一声闷响,那名士兵被打得离地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晕了过去,手中的激光步枪也脱手掉落。
星的动作更加直接迅猛,她手中那根造型奇特的棒球棍(实际上是她惯用的武器“骑枪”)裹挟着灰色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能量,精准地敲在另一名失控士兵的颈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使其瞬间昏迷。
三月七则张开了她那面晶莹剔透的冰晶护盾,挡下了几发射向未受影响士兵的激光束。“大家别慌!抓住他们!打晕就行!”她大声喊着,同时射出几支冰箭,准确地命中失控士兵的腿部或持枪的手臂,减缓他们的行动。
星穹列车组成员的加入,立刻扭转了后方混乱的局势。她们高效而精准的非致命打击手段,迅速制服了一个个失控者。她们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息或能量场,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那无形“回响”的影响,行动不受干扰。
卡恩一边指挥正面部队且战且退,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后方。看到姬子等人迅速控制住局面,他心中稍定,但忧虑更甚——这“回响”的威力,竟能如此直接地操控他的士兵?!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托林隔间的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撞开!
不是被人,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林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冰冷黑色雾气般的能量波纹,双眼仍是那两个黑暗的奇点。他所过之处,金属地板凝结出细密的冰霜,灯光急剧黯淡。
“错误……纠正……更大的错误……”托林的口中发出断续的、叠加着多重回音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他,也不完全属于之前的“宣告者”,更像是一种……系统报错,“检测到高烈度‘毁灭’能级反应……与本协议‘终末’进程产生排异冲突……启动次级协议……‘清场’……”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后方区域,竟然径直落在了前方正肆虐的末日兽身上!然后,他又缓缓转动脖颈,那黑暗的瞳孔“看”向了正在奋力阻击末日兽、以及与失控者搏斗的克里格士兵和星穹列车组成员。
“冲突源……锁定……清除序列……初始化……”
托林周身的黑色雾气骤然浓烈,并开始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具现。那不是物质,也不是纯粹的能量,更像是一种“概念”的显化——冰冷、死寂、万物归墟的意象。
丹恒的声音在此时急促地插入通讯频道,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卡恩下士!姬子!小心!托林体内的‘回响’正在实体化!它因外部‘毁灭’力量的强烈刺激和内部冲突张力而提前活化!它现在判定‘毁灭’军团和战场上的所有冲突单元,都是干扰‘终末’纯粹进程的‘错误’,要进行无差别‘清场’!”
无差别清场!
卡恩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们不仅要面对反物质军团和失控的战友,现在,还要面对一个从自己人身上诞生出来的、概念性的怪物?!
“阻止他!在它完全成型前!”姬子娇叱一声,率先冲向托林,重剑高举,炽热的星辰之力灌注剑身,化作一道绚烂的流光斩向那团黑色雾气!
星的骑枪和三月七的冰箭也随之而至!
然而,攻击落入黑色雾气漩涡,仿佛泥牛入海。星辰之光被吞噬,冰箭粉碎湮灭,星的灰色能量也被那冰冷的死寂概念中和。雾气只是微微荡漾,托林毫发无损,而那漩涡中心具现化的东西,轮廓越发清晰——那是一只由纯粹阴影构成、边缘不断湮灭又重组的、冰冷的“手”的雏形,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墓碑,指向万物终结。
与此同时,末日兽似乎也感应到了后方传来的、与“毁灭”力量截然不同但却同样令它厌恶的冰冷气息。它暂时放弃了追击溃退的克里格士兵,转动那狰狞的头颅,毁灭能量在口中重新汇聚,这一次,瞄准的却是——托林,以及他周围的所有人!
前有末日兽的毁灭吐息,后有“终末倒影”的无差别清场。
克里格死亡兵团,陷入了诞生以来最为诡异和绝望的绝境。两面皆敌,而其中一个敌人,竟源于他们自身背负的诅咒。
卡恩看着那即将喷发的毁灭紫光和那逐渐成型的阴影之手,握紧了手中的动力斧。帝皇在上,如果您能听见,请告诉您迷途的战士,这场在异星苍穹下的战斗,究竟该为何而战?又该如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