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帝国西北边陲。
此地名幽州。
若说天武王朝是一袭华美却爬满了虱子的锦绣袍服,那这幽州,便是袍角一块被生生撕扯下来,浸透了血与火,最终硬化成铁、磨砺出锋的残布。
它不属中原,不附胡蛮,孤悬于版图之外,像一柄锈迹斑斑却依旧死死楔入大地的古刃,迎着朔风,默然矗立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玉京那场惊天之变,八鼎崩碎,气运如龙溃散。争夺皇位失败的大皇子赵宏禹,被亲弟封了个看似尊荣实则流放的“异域王”,发配至此,驻守这所谓的“国门”。彼时的幽州,虽偏远苦寒,尚存十三城,扼守西域咽喉。
然那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前朝皇子,岂是甘于寂寂之辈?玉京失鼎,他竟行逆天之举,于气运溃散刹那,强夺天地残余,将两分粗壮如龙的气运金虹,硬生生打入了不知何时坠落于此的一块天陨石之中。
自此,便以那天陨石为胚,以整个幽州万里河山为熔炉,更以世仇胡人之滚滚热血为引!
三百年间,幽州边患前所未有的酷烈,十三座雄城要塞,一座接一座在胡人铁蹄与内部倾轧中陷落、崩毁。城墙塌了又筑,筑了又塌,鲜血浸透了每一寸黄土,白骨堆积得比山丘还高。喊杀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旋律!
直到十年前,幽州十三城,仅余最后一座,仍以“幽州”为名的孤城。城外,胡人数十万控弦之士,如狼似虎,兵锋直指,欲将这最后的钉子拔除。城内,带甲之士损失殆尽,人人带伤,箭尽粮绝,绝望如同瘟疫蔓延。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幽州完了。
然而,就在城破在即的黄昏,一个少年,披着染血的残甲,拖着卷刃的刀,站在了尸山血海堆砌的城头。他叫苏十一,是当时苏家老家主苏凌空的孙子。
无人知晓那三个月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只记得他带着残存的十八旗将士,死战不退。哪里城墙被突破,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武道修为,至少当时没有,但他有一种比磐石更坚韧的意志,一种比胡刀更狠厉的决绝。
他用人命去填缺口,用同袍的尸体做壁垒,用尽了一切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
三月浴血,胡人终究没能踏破那座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孤城。最终,胡人与这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少年,签下了有史以来第一份“城下之盟”。
胡人退兵,承诺不再侵犯,幽州城,则成为了胡人与天武王朝之间,唯一被允许通商往来的城池。
那一战,幽州十八旗老兵,十不存一。活下来的,如黑龙旗主将白泽,如今想起,依旧觉得那是一场不愿回首的噩梦,而那个从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少年,则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神祇。
战后,苏家将累世积累的家财,尽数散出,抚恤战死士卒的家眷,重建满目疮痍的城池。
他自己,则带着一口据说怎么也拔不出来的漆黑长刀,孤身走进了城外那片号称“十死无生”的大漠深处。
没人知道他在大漠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数年后他归来时,肤色白皙如昔,甚至更甚,可那一双眸子,却亮得骇人,仿佛将大漠所有的风沙、星芒,乃至潜伏在沙海下的妖魔戾气,都一并敛入了眼底深处。
幽州城头。
风沙卷过斑驳的墙砖,带着塞外独有的粗粝和苍凉。一个身着云纹黑甲的青年,正懒洋洋地瘫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椅上,那椅子与这肃杀城墙格格不入,却被他坐出了龙椅般的理所当然。
他便是苏十一。
目光懒散地投向城外不远处的巨大校场。那里,旌旗招展,杀声震天,正是幽州赖以生存的根基——足足九万百战老卒组成的幽州十八旗!旗分各色,玄甲森然,一股冲霄的兵戈煞气几乎要将云层撕裂。
在他手边,倚着一柄带鞘的长刀。
刀鞘黝黑,似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上面铭刻着张牙舞爪的黑龙纹路,古朴而狰狞。
刀未出鞘,却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凝气息,仿佛那不是一柄刀,而是一头被强行禁锢、陷入沉睡的洪荒凶兽,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便足以让周遭空气凝滞。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红木扶手,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又清晰地传入身旁两位将领耳中:“听说天武王朝那个赵天子……失踪了?”
身旁,身着玄铁黑甲,身形挺拔如松的黑龙旗主将白泽,微微躬身,恭敬回道:“回少城主,是的。玉京传来消息,吕后已另立赵术为帝,以稳固朝堂。”
他对眼前的少城主,是发自骨子里的敬佩与臣服。十年前那场守城战,若非苏十一,他白泽早已是城外无数枯骨中的一具。
苏十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吕后……听说极美?”
白泽沉默不语。他深知这位少城主自大漠归来后整个人,也像是脱胎换骨,原本的沉毅内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邪气、纨绔、轻佻,却又让人无法看透的莫测。但他从不怀疑这表象之下,隐藏着何等可怕的锋芒。
一旁,体型臃肿如球,披着特制加大号玄铁重甲的玄武旗主将昆吾,闻言却挤出一个淫贱的笑容,凑上前道:“少城主有所不知,那吕后那娘们儿,啧啧,据说至今不过二十年华,正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儿!可惜啊,那先帝老儿还没来得急尝个鲜,就去见了阎王,真是暴殄天物……”
他话音未落,苏十一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磅礴巨力。
“砰!”
一声闷响,昆吾那重逾数百斤的肥胖身躯,竟被直接拍得离地飞起,像个破麻袋般从数丈高的城头摔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咚”响,烟尘四起。
苏十一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我问你了吗?”
城楼下,昆吾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非但不恼怒,反而扯着嗓子喊道:“少城主神功盖世!末将知错了,知错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那身横练外家几乎登峰造极的金刚之身传来的阵阵酸麻,心中骇然,这少城主的境界,怕是又精进了不知多少。
苏十一站起身,掸了掸云纹黑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白泽道:“没甚意思,回府。”
早已有斥候牵着马等候在城墙下。那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名曰“踏雪”,是来自西域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
苏十一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懒散却又精准至极的味道。一夹马腹,踏雪撒开四蹄,便朝着城中而去。
幽州城内,虽经战火,却因通商之利,迅速恢复了繁荣,甚至更胜往昔。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往来行人如织,不仅有天武百姓,更有高鼻深目、身着皮袍的胡商。叫卖声、议价声、驼铃声交织一片,喧嚣而富有生机。
不多时,一片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门高墙,门口两尊不知是何异兽的铜像,狰狞威严,门匾之上,并非寻常的“城主府”,而是两个铁画银钩、力透千钧的大字——苏府。
府内,一处清幽庭院。
一粉一青两道俏丽身影正在忙碌。
身着粉色长裙的少女,名唤初一,容貌娇艳,眉眼灵动,此刻正鼓着腮帮子,对着一个小火炉使劲吹气,炉上温着一壶酒。她嘴里嘟囔着:“可恶的家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还不回来……”
一旁,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气质清冷,宛如空谷幽兰,正安静地摆放着石桌上的果盘。她叫青鸾,是自幼便照顾苏十一起居的贴身侍女。闻言,她抬眼望了望院门方向,轻声道:“快了吧。”
她话音甫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铁甲铿锵,刀鞘轻碰。
身着云纹黑甲,腰悬漆黑长刀的苏十一,迈步而入。
初一立刻像只欢快的粉蝶儿,丢下扇子便扑了过去,脸上堆起献媚般的甜笑:“少爷!您可回来啦!酒都温好啦!”
苏十一邪邪一笑,伸手捏了捏初一粉嫩的脸颊,手感极佳。“又胖了哦,小初一。”
初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啪地打开他的手,跳到一边,叉腰嗔道:“才没有呢!少爷尽胡说!”
苏十一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转而看向神色平静的青鸾,询问道:“老爷子在哪?”
青鸾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越:“老太爷在祠堂那边。”
苏十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往祠堂方向走去。穿过重重回廊,假山流水,途中遇见几个府中丫鬟,皆姿色不俗,无一能逃过他那双“雨露均沾”的魔爪,不是被捏了脸蛋,就是被拍了香肩,引得惊叫娇嗔一片,他却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行至苏府深处,一座气氛肃穆的祠堂映入眼帘。此处香火缭绕,供奉着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十一收起了脸上的轻浮,但步伐依旧大大咧咧,直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祠堂内,光线略显昏暗,一个身着朴素灰袍,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苍松的老者,正闭目盘坐在蒲团之上。正是苏十一的爷爷,如今苏家的定海神针,苏凌空。
“爷爷!”苏十一声音洪亮,在这安静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凌天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不见浑浊,反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他看了苏十一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身旁另一个蒲团,“回来了?坐吧。”
苏十一依言坐下,姿态却依旧有些懒散。
“中原之事,知晓了?”苏凌天开门见山。
“嗯。”苏十一简短回应。
“还有一事。”苏凌天摸了摸颌下长须,语气平缓。
苏十一挑眉,露出些许疑惑:“什么事?”
苏凌天道:“几日后,玉京会来使臣,名义上是与胡人商谈贩马之事。”
“贩马?”苏十一心中微动。玉京来人?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苏凌天继续道:“皇帝赵云天失踪,吕后另立新帝,朝堂内外,暗流汹涌,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更是虎视眈眈。
吕家根基在朝堂,兵权向来薄弱。不久前,吕后借那小儿皇帝赵术之名,下旨扩建禁卫军。”
苏十一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关键:“扩军需要大量战马、军械、钱粮。那些藩王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岂会坐视吕后壮大自身武力?他们不阻止?”
“阻止?”苏凌天嘴角泛起一丝冷嘲,“明面上自然少不了扯皮掣肘。但暗地里,那些藩王的爪牙,早已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潜入江湖,掀起了不少风雨。”
苏十一眸光一闪,脑中念头飞转,结合之前的情报,瞬间明悟:“他们是在找那个失踪的赵云天,还有那柄随他一起消失的……问天剑!”
苏凌天见孙子一点就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不错。摘星阁,日前传回密报。有一个少年,携一柄神兵利剑,游走在江湖之中,其身侧,还跟着本该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帝王暗刃,城隍司的人。”
“城隍司!”苏十一眉头微微一皱。这个自太祖赵无极时代便设立,只效忠于当代天子,藏于九地之下,行踪诡秘的机构,竟然真的还存在,并且再次现世了!那么,那个少年的身份,几乎不言而喻——失踪的天子,赵云天!
苏凌天深吸了一口气,祠堂内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了些,他望着祠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起风了……”
苏十一如何不懂爷爷话中深意。苏家,或者说他们这一脉身上流淌着的,本是三百年前最正统的皇族血液!赵宏禹的后裔!更名换姓,蛰伏在这苦寒边陲三百年,浴血搏杀,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待一个能搅动天下风云,拿回本该属于他们一切的机会吗?
苏十一沉默片刻,嘴角那抹邪魅的笑容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名为“十五”的漆黑长刀,刀鞘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其内蕴藏的、渴望饮血的悸动。
苏凌天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淡:“好了,你先下去吧。”
苏十一起身,对着祖父的背影微微躬身,随即转身,大步走出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