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清晨,总带着一股草木清芬。
素问轩后院的厢房里,小武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梦中,父亲杨翰浑身是血,将玉佩塞入他手中;老管家杨忠回头望他,身中数掌,鲜血狂喷;血手帮杀手狞笑的脸庞,淬毒的刀锋,还有那彻骨的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额发。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色帐幔,鼻尖萦绕着安神的草药香气。他下意识地想用左手撑起身子,却猛地感到左臂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落落的痛楚。
他怔住了,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衣袖空空,被整齐地包扎着。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慕雪山庄的血与火,后山的逃亡,杨忠的托付,谷口那场绝望的战斗……
以及,那为了保住性命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没有惊呼,也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右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清脆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武抬眼,看到了昨天那张熟悉的脸庞。白小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更显得娇俏灵动,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关切地问道,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他空荡的左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小武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这里…是药王谷?”
“嗯,”白小悦点头,“是我师父,也就是谷主救了你。你昨天…伤得太重了。”她顿了顿,试图转移这沉重的话题,“对了,我叫白小悦,你叫什么名字?”
“杨继武。”小武低声回答,顿了顿,又道,“家中…都叫我小武。”
“小武…”白小悦轻轻念了一声,展颜一笑,“那你也叫我小悦好了。先把药喝了吧,师父说你体内还有残毒,经脉也受损极重,需要慢慢调理。”
她端起药碗,细心地将药汤吹凉些,才递到小武右手边。小武接过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力化开,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体内的虚寒,但经脉中传来的滞涩与隐痛,却让他心头一沉。
这时,房门被推开,白芷寒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白世叔。”小武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白芷寒快步上前按住他:“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需静养。”他看着小武苍白却坚毅的脸,眼中满是复杂之色,“孩子,你…可怪我?”
小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空荡的左肩,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出奇:“不怪。若非世叔当机立断,小侄早已毒发身亡。断臂求生,已是万幸。多谢世叔救命之恩!”说着,他用右手支撑着身体,在床上向白芷寒深深一躬。
白芷寒看着他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成熟与隐忍,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扶住小武,沉声道:“好孩子!杨兄有后如此,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慕雪山庄之事,我已知晓大概,此仇必报,但眼下,你需先活下来,而且要好好地活下来!”
他搭上小武的腕脉,仔细探查,脸色愈发凝重:“赤蝎毒与血手印掌力交织,虽断臂去除了大部分毒源,但余毒和掌力已然震断了你数处主要经脉。寻常之法,纵能保命,你这一身武功…恐怕也…”
小武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失去手臂已是巨大打击,若再失去武功,他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查明真相?巨大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白芷寒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不过,并非全无希望。我药王谷有一秘传之术,或可为你重塑经脉,只是…”
“只是什么?”小武急问,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只是过程极其痛苦,犹如万蚁噬心,千刀万剐,非大毅力者不可承受。而且,需动用谷中至宝‘金蚕’。”白芷寒凝视着他,“此法名为——金蚕续脉。”
“我能承受!”小武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锐利如刀,“只要有一线希望恢复武功,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请世叔为我施术!”
白芷寒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复仇意志,知道劝阻无用,沉声道:“好!既然如此,你且好生休养一日,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我便为你行这‘金蚕续脉’之术!”
……
次日午时,药王谷密室。此地乃白芷寒平日闭关或医治重症之所,四面无窗,仅顶上开有天窗,一缕炽烈的阳光直射而下,照亮了密室中央的寒玉床。
小武仅着单衣,盘膝坐于寒玉床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白芷寒立于床前,神情肃穆。白小悦在一旁协助,看着小武,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金蚕续脉,乃是以千年金蚕为引,以其至纯至阳的生机,配合我药王谷独门内力与金针秘法,强行接续、重塑你断裂的经脉。”白芷寒取出那个盛放金蚕的玉盒,语气凝重,“过程中,金蚕之气会与你体内残存的毒素、瘀血、破碎的经脉碎片激烈冲突,如同在你体内开辟新的通道,其痛苦,远超断臂之痛,你需谨守灵台清明,运转内功护住心脉,无论如何,不可昏厥,否则前功尽弃,甚至有性命之忧!”
“小武明白!”小武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体内微弱的内功开始缓缓流转。
白芷寒不再多言,打开玉盒。这一次,盒中之物并非之前吸毒的成虫,而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金黄、半透明的蚕茧,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与暖意。
他以内力包裹蚕茧,将其悬于小武头顶百会穴上方。随即,他出手如电,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金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刺入小武周身大穴,尤其是那些经脉断裂的关键节点。
金针落定,白芷寒低喝一声,双掌齐出,一掌按于小武丹田,精纯温和的内力源源涌入,护住其本源;另一掌则凌空虚引那枚金色蚕茧!
嗡——蚕茧发出细微的嗡鸣,在金针引导与白芷寒内力催动下,竟缓缓融化,化作一道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金色流光,顺着百会穴,灌入小武体内!
“呃啊——!”
就在金光入体的瞬间,小武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那感觉,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沿着他断裂的经脉强行穿凿!又像是千万只毒虫,在啃噬他的血肉筋骨!金光所过之处,原本死寂堵塞的经脉被硬生生冲开,破碎的残片被碾碎、排出,新的、更为坚韧的通道在极致的痛苦中被一点点塑造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单衣,又在寒玉床和体内的高温下蒸腾出丝丝白气。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
报仇!我要报仇!
寒玉床将内功催动到极致,在白芷寒内力的引导下,艰难地护住心脉,与那狂暴的金蚕之力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白小悦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看到小武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看到他空荡的左肩处包扎的布条迅速被鲜血和黑色的污物浸透,那是被逼出的残毒和瘀血。
她忍不住上前,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与嘴角的血迹。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煎熬。小武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父亲临终的眼神、杨忠决然的身影、血手帮杀手冰冷的狞笑……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化作支撑他不倒下的最强动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肆虐的金色流光终于渐渐平息,大部分融入了他新生的经脉之中,小部分散入四肢百骸。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以及…经脉中传来的、久违的畅通感!
白芷寒缓缓收回双掌,脸色苍白,额角见汗,显然消耗极大。他迅速取出金针,仔细观察小武的气色,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成功了…孩子,你撑过来了!”
小武虚脱般地向后倒去,被白小悦及时扶住。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向白芷寒,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便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日子,小武在白小悦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和经脉都在快速恢复。
金蚕续脉不仅重塑了他的主要经脉,那磅礴的生机更大大改善了他的体质。他发现自己内力运转比受伤前更为顺畅,内功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没有因为断臂而自暴自弃,反而更加刻苦地锻炼。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练习步法,活动右臂,适应失去左臂后的身体平衡。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尝试以右手练习基础刀法,金鳞刀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显得过于沉重长大,挥舞起来十分别扭,尤其是发力与变招时,总因失去左臂的辅助而难以掌控。
“这样练,事倍功半。”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小武收刀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短打、工匠模样的人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朴实,身材精干,一双手臂却比常人粗壮许多,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却十分明亮灵动。坐于木椅之上,椅下装有精巧木轮,似有腿疾。
“请问阁下是?”小武施礼问道。
“在下徐子期。”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来谷中向白谷主求医问药。路过此地,看你练刀,忍不住多嘴了。”
这时,白小悦端着药膳走来,见到徐子期,笑道:“徐大哥,你来了。小武,这是徐子期徐大哥,是鲁班门的第一百零三代传人,手艺可厉害了!”
“鲁班传人?”小武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徐子期按动木椅扶手机关,木轮就滚动到小武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金鳞刀上:“杨家的金鳞刀,重七斤四两,长三尺七寸,乃沙场利器,双手施展,威力无穷。但如今…”他看了看小武空荡的左袖,“对你而言,它太长了,也太重了,不合用。”
小武默然,他何尝不知。
徐子期又道:“兵器是手臂的延伸,既然失去一臂,何不打造一件真正适合你‘独臂’的兵刃?”
小武心中一动,看向徐子期:“徐大哥有何高见?”
徐子期接过他手中的金鳞刀,仔细端详摩挲片刻,眼中闪烁着匠人特有的光芒:“此刀材质极佳,乃百炼精钢糅合西方玄铁所铸,弃之可惜。我可将其重新锻造,刀身缩短一尺,减轻重量,使其更利于单手发力挥砍。刀柄亦可改造,增加护手,更适合你现在的握持。”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卷黑色的、看似柔软却极具韧性的金属细链:“最关键的是,我可为你打造一个特制刀匣,背负身后。刀柄处设有机括,与这‘乌金链’相连。”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对敌时,你无需拔刀,只需以特定手法触动机括,刀便可藉由链条之力电射而出,犹如臂使,攻其不备!收刀时,亦可通过链条和内劲收回。如此,便可弥补你独臂在攻击距离和突然性上的不足!”
小武听着徐子期的描述,眼睛越来越亮!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设想!“徐大哥!这…这真的可以做到吗?”他激动地问道。
徐子期自信一笑:“给我七天时间,所需的辅助材料,谷中库房应该都能找到。只是,这重新锻刀的过程,需你在一旁,以自身内力辅助淬火,使新刀与你气息相连,方能如臂使指。”
“没问题!”小武毫不犹豫地答应。
接下来的七天,药王谷的后院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打铁铺。炉火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小武按照徐子期的要求,不时将寒玉功内力灌注于烧红的刀坯之上。每一次内力注入,他都感觉与那正在成型的兵刃多了一分联系。
徐子期的手艺果然神乎其技。在他的锤打下,金鳞刀原有的形态渐渐改变,刀身缩短,变得更加凌厉紧凑,重量也减轻了许多,更适合单手挥动。刀柄被重新设计,包裹上防滑的鲛皮,末端连接着那根长约丈余的乌金链。
最后,徐子期用剩下的边角料和谷中提供的坚韧木材,打造了一个外形古朴的刀匣,内部设有精巧的机括,可以将刀稳稳锁住,亦可瞬间弹射而出。
七日之后,新刀出炉!
徐子期将刀与刀匣递给小武。小武右手握刀,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刀身比原来短了,却更觉凶险凌厉,重心完美,挥舞起来无比顺手。他心念一动,将刀纳入背后刀匣,只听“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他看向数步外的一截木桩,身形微沉,右手在肩头一按机括,同时内力一催!
“锵!”
一道寒光如闪电般自匣中射出,乌金链随之哗啦作响,刀尖精准地刺入木桩!小武手腕一抖,内力沿链传导,刀身一震,木桩应声裂开!他再一运劲,刀便“嗖”地一声,顺着链条收回匣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迅疾无比!
“好刀!”小武抚摸着刀匣,爱不释手,对徐子期深深一揖,“徐大哥再造之恩,杨继武没齿难忘!”
徐子期摆摆手笑道:“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否让它名震江湖,就看你的了。此刀脱胎于金鳞,便叫它‘金鳞·破军’如何?”“金鳞破军…”小武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好!从今日起,我便与‘破军’为伴,苦练单手快刀!”他转向远方,那是慕雪山庄的方向,心中立下誓言:“爹,忠叔,你们在天之灵看着!无论敌人是谁,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杨继武在此立誓,必以手中之刀,查清真相,让那些躲藏在阴暗处之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