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将小武从昏迷中拽醒。
他发现自己仍蜷缩在冰冷的山洞里,洞外风雪呼号,天色却已微明。左臂传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一种麻木的沉重,仿佛不属于自己。他低头看去,整条手臂已肿胀发亮,紫黑肤色蔓延过了肩头,金针周围的皮肤溃烂,渗出腥臭的黑水。那条代表毒素蔓延的黑线,已逼近胸口。
“赤蝎毒…”小武想起杨忠的话,心头一凛。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挣扎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周身伤口,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拾起父亲的金鳞刀——这柄刀,是关秦在带他逃离时,拼死从父亲遗体旁拾回的。刀身沉重,此刻对他而言,犹如千钧。
他将染血的布帛和玉佩贴身藏好,拄着金刀,踉跄着走出山洞。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雪掩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但杨忠临终前坚定的眼神指引着他——“药王谷…”
他必须去药王谷!
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小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身后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和点点黑血。内功的心法在他体内微弱运转,吊住他最后一口元气,但毒素仍在缓慢侵蚀他的经脉,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封冻的小溪,溪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古篆——药王溪。
“到了…快到了…”小武精神一振,药王谷入口必在附近。他加快脚步,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就在他即将绕过一片茂密枯木林时,前方突然闪出四道黑影,挡住了去路。
清一色的黑衣,袖口的血色手印刺眼夺目。
“嘿,帮主神机妙算,就知道这小子会来药王谷!”为首的是一个疤面汉子,手持一对分水刺,眼神凶狠。
“中了毒手师兄的赤蝎毒还能走到这儿,杨家小子也算有点本事。”另一个瘦高个阴恻恻地笑道,手中把玩着几枚喂毒的飞镖。
四人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眼神如同盯着垂死的猎物。
小武的心沉到谷底。他此刻状态,莫说四人,便是一人也难以应付。绝望之中,一股不甘的愤恨涌上心头——杨家满门的血仇未报,龙脉之秘尚未分明,他怎能死在这里!
“束手就擒,给你个痛快!”疤面汉子喝道,双刺一摆,率先攻来,直取小武心窝。
小武瞳孔一缩,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身体的虚弱。他猛地一提气,内功心法催至极限,右臂挥动金鳞刀,使出的正是他苦练多年,山庄传承百年的杨家七绝刀法!
“七绝刀法第一式——断流水!”
刀光如匹练般斩出,虽力道不足,但角度刁钻,速度惊人,竟后发先至,逼得疤面汉子急忙变招格挡。
“铛!”
金铁交鸣,小武被震得踉跄后退,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鲜血咽下。而疤面汉子也被这凌厉一刀逼退一步,虎口发麻,眼中闪过惊异。
“一起上,速战速决!”瘦高个见状,不敢再托大,一声令下,四人同时出手。
疤面汉子的分水刺专攻下盘,招式狠辣;瘦高个的飞镖如同毒蛇,伺机而动,专打穴道;另外两人,一个使链子枪,远距离缠绕牵制,一个使鬼头刀,势大力沉,正面强攻。
小武陷入绝境!
他左臂完全无法动弹,成了最大的破绽。右手单握金刀,将七绝刀法施展开来。
“第二式——破千军!”金刀横扫,荡开链子枪,逼退鬼头刀。
“第三式——落星沉!”刀尖疾点,精准地磕飞袭来的毒镖。
他身形在方寸间挪移,步法已是慕雪山庄绝学“踏雪无痕”的根基,虽因伤重大打折扣,却仍显精妙,屡次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然而,毒素随着他内力运行加速扩散,眼前景象开始模糊重影,动作也越发滞涩。
“噗!”
一枚飞镖未能完全避开,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虽非致命伤,却让他动作一缓。
就是这一缓!
使鬼头刀的汉子抓住机会,大喝一声,大刀以力劈华山之势当头斩落!同时,链子枪如毒蛇般缠向他的双腿,分水刺则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腰。
三方受敌,避无可避!
小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闪不避,金刀直刺,目标直指正面攻来的鬼头刀汉子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汉子没料到小武如此悍勇,大惊失色,想要回刀防守已是不及。
就在此时,小武刀势陡然一变!
“七绝刀法第四式——回风舞!”
这是他改良刀法后的变招,于不可能处回转刀势!金刀仿佛活了过来,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先是以刀柄撞偏了身后的分水刺,刀锋随即上撩,不仅荡开了当头劈下的鬼头刀,更是顺势削断了缠来的链子枪枪头!
“什么?!”三名杀手齐齐惊呼,被这精妙绝伦的一刀所慑。
然而,小武也因强行使出超出身体负荷的招式,内力一岔,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形摇摇欲坠。
一直游离在外的瘦高个眼中寒光一闪,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小子,纳命来!”
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淬毒的右掌泛起赤红光芒,直拍小武毫无防备的后心!正是血手帮的绝学——血手印!
小武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感官因毒素而迟钝,待到掌风及体,已然避之不及。使出全身之力,反手将金鳞刀投掷出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掌,印在他的后心!
小武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扑出,在空中便喷出一道血箭,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和浓郁的黑色毒血。他重重摔在雪地里,眼前彻底陷入黑暗。金鳞刀脱手飞出直插瘦高个的胸膛。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一丝沁人心脾的幽香钻入鼻尖,带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将他从无边黑暗中缓缓拉回。
意识如同破碎的瓷片,艰难地拼凑。他感到自己似乎在移动,颠簸中,左臂那麻木的沉重感依旧,但胸口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和窒息感,似乎被一股温和的凉意暂时压制了。
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张凑近的俏脸。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身着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外罩一件御寒的雪白斗篷。她的眼睛极大,澄澈如同山涧清泉,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浓浓的担忧看着他。她的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却更显得肌肤莹白,宛如玉人。
“你醒了?别乱动!”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武这才发现自己正伏在少女略显单薄的背上,由她背负着前行。少女步伐稳健,显然身负武功,但在深雪中背负他一个少年,依旧十分吃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是谁…”小武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
“我叫白小悦,”少女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是药王谷的弟子。你伤得很重,别说话,我们快到了。”
“药…药王谷…”小武心神一松,强烈的疲惫和痛楚再次袭来,意识重归混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只记得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眸,和那萦绕不散的淡淡药香。
……
药王谷,与慕雪山庄的雄浑大气截然不同。谷内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布,溪流潺潺,药田阡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独特气息。
谷主白芷寒的居所“素问轩”内,气氛凝重。
白芷寒年约四旬,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气质儒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而此刻,他看着榻上昏迷不醒、左臂漆黑肿胀的少年,尤其是少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染血蟠龙玉佩时,一贯平静无波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悲戚。
“慕雪山庄…杨兄…”他喃喃自语,手指微微颤抖。他与杨翰乃是至交,更与杨家指腹为婚,岂能不认得这杨家世代相传的信物!
“师父,他…他还有救吗?”白小悦站在一旁,紧张地问道。是她今早在谷口采药归来时,发现了倒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的小武,于心不忍,便将他背了回来。
白芷寒没有回答,迅速俯身检查小武的伤势。他搭上小武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小武的眼皮查看,最后目光凝重地落在那条恐怖的左臂上。
“赤蝎毒,混合了血手印的炽毒掌力…毒素已深入经脉,侵染心脉…”白芷寒的声音低沉,“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精纯的杨家内功吊命,和…一股惊人的求生意志。”
“那…能解吗?”白小悦急切地问。
白芷寒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若只是中毒初期,或许还可一试。但如今毒素与他自身内力、掌伤纠缠不清,已遍布整条左臂,并开始向心脉侵蚀…常规解毒之法,只怕已回天乏术。”
白小悦俏脸一白:“难道…没办法了?”
“办法…”白芷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有一个。”
他转向身旁的弟子,沉声吩咐:“准备‘金蚕’,启用‘渡厄金针’,封锁少庄主周身大穴!快!”
素问轩内立刻忙碌起来。药王谷弟子们虽惊不乱,迅速准备所需之物。
白芷寒手持三寸长的金针,手法如电,精准地刺入小武周身要穴,尤其是心脉周围,以金针渡穴之法,强行延缓毒素蔓延。
随后,他取过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只通体金黄、近乎透明的奇异蚕虫,这便是药王谷镇谷之宝——金蚕。
“小悦,按住他,无论发生何事,绝不能让他动弹!”白芷寒凝重道。
白小悦连忙上前,用力按住小武的双肩和右臂。
白芷寒凝神静气,以内力催动金蚕。只见那金蚕缓缓爬至小武漆黑的左肩处,张口咬下!
奇异的是,并无血液流出,那金蚕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由金黄变为灰黑!它竟是在吸取小武体内的剧毒!
与此同时,白芷寒双掌抵住小武后背,精纯温和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护住他的心脉,引导金蚕之力。
整个过程痛苦无比,即便在昏迷中,小武也身体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白小悦拼命按住他,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满是不忍。
时间一点点过去,金蚕的颜色越来越深,几乎变成墨黑。而小武左臂的紫黑色泽,从肩头开始,缓缓消退,露出原本的肤色。
然而,当毒素退至肘部以下时,异变陡生!
那金蚕似乎吸足了毒素,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化作一滩黑水。而小武左臂肘部以下的黑色,竟不再消退,反而隐隐有反扑之势!
“不好!毒素已与臂骨筋肉彻底融合,金蚕也无法尽除!”白芷寒脸色一变。
他连换数种手法,金针频刺,试图逼出余毒,但那肘部以下的黑色如同附骨之疽,纹丝不动,并且开始散发出腐坏的气息。
白芷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小武苍白痛苦的脸,又看了看那条无可救药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惜与无奈。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从器械盘中,拿起了一柄寒光闪闪的…柳叶刀。
白小悦瞬间明白了师父要做什么,失声惊呼:“师父!不要!他的手臂…”
白芷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医者的冷静与决绝:“毒素已侵入骨髓,腐坏生机。若不断臂,残毒溯流而上,必攻心脉,届时…神仙难救!唯有断臂,尚可活命!”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为了保住故人之子、慕雪山庄遗孤的性命,这一刀,必须快!必须准!
“咔嚓!”
一声轻响,伴随着飞溅的黑色血液。
小武左臂肘部以上三寸处,应声而断!
那截彻底坏死、漆黑如炭的左臂,掉落在地,瞬间将周围的地板腐蚀出滋滋声响。
几乎在断臂的同时,白芷寒手中金针连闪,封住伤口周围穴道止血,另一手已将准备好的特效金疮药敷上,并以干净布条迅速包扎。
昏迷中的小武,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感受到了那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缺。最终,他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之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却随着那截断臂的离体,开始缓缓消散。
白小悦看着地上那截触目惊心的断臂,再看看榻上失去一臂、生死未卜的少年,想起他紧握玉佩的倔强,想起他昏迷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悯。
白芷寒疲惫地放下刀,望着窗外暮色,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杨兄…我已尽力。从今往后,无论结局如何,都看这个可怜孩子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