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起伏的玄元山脉。
陆玄立于迎客峰弟子精舍外的青石小径上,远眺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山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也带来了远处主峰传来的、低沉而悠远的晨钟之声,一共九响,回荡在群山之间,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也仿佛在迎接着他们这些新晋弟子,真正踏入玄元宗的门墙。
今日,便是前往朝阳峰“迎新殿”,正式领取内门弟子身份,确定最终去处之日。
他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感受着体内“地垣养气诀”运转带来的、与往日略有不同的沉静与充实。砺锋三关,尤其是最后的心魔幻战,虽无刀光剑影,却凶险更甚。勘破“虚无”,明见本心,不仅让他神魂愈发凝练,对自身所求之道也愈发清晰。那来自“垣”的、对天地奥秘的渴求与探索之心,已深深融入他的道基之中,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而是化为脚下实实在在的道路。
“陆兄,早啊。”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陆玄转身,只见韩天歌一袭崭新的淡青色内门弟子常服,腰悬玉牌,正踱步而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慵懒笑意,但眼神清澈,气度从容,经过砺锋关与心魔关的洗练,那份逍遥意蕴似乎更添了几分沉淀。真传殿备选,甲上评级,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同乡,显然深藏不露。
“韩兄,早。”陆玄拱手还礼,语气平静。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陆兄想必对即将去往之处,已有思量?”韩天歌走到陆玄身侧,同样望向云雾缭绕的远方群峰,那里殿宇楼阁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天衍阁观星演法,地工坊勘探地脉,藏经阁博览古今……皆是清贵却又需耐得住寂寞的去处。厉锋执事给出的倾向,倒是颇为契合陆兄在问心关中的表现。”他话语平常,却显然对陆玄的情况有所关注。
陆玄微微摇头:“执事所判,自有道理。至于最终去向,尚未可知,且看宗门安排。”他语气淡然,并未因可能的去处特殊而显露出任何得意或忧虑。天衍阁、地工坊、藏经阁,听起来确实与“垣”的遗志隐隐相合,但具体如何,还需亲身经历。
韩天歌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而道:“我倒是要去那真传殿报备,听闻那里规矩更严,却也直面宗门核心传承。唐青山入战堂,正合他脾性,日后怕是少不了搏杀历练。叶清漪去了灵植堂,与她性子倒也相合。苏婉儿入了阵堂,以她的心计天赋,怕是如鱼得水。陈石头那憨货去了体堂,正适合他那一身蛮力。”他如数家珍般将熟识几人的去处道来,显然这三日并未闲着。
“各有机缘。”陆玄简短回应。修行之路,个人缘法,强求不得,羡慕不来。他能得入内门,且有此特殊倾向,已是意外之喜。
两人说话间,其他新晋内门弟子也陆续走出精舍。唐青山一身劲装,背负长刀(砺锋关后宗门暂赐的基础法器),龙行虎步,气息凛然,见到陆玄和韩天歌,只是微微颔首,便沉默地站到一旁,闭目养神,周身隐有锋锐之气流转。叶清漪依旧是一身素雅裙裳,神色宁静,对众人微笑致意,目光扫过陆玄时,略作停留,轻轻点了点头。苏婉儿换了内门女弟子服饰,更显秀气,只是眼神深处那份算计似乎隐藏得更深,她与几位同样来自大家族的子弟低声交谈着,偶尔瞥向陆玄这边,目光复杂。陈石头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绷得紧紧的内门服饰,正龇牙咧嘴地活动着手脚,见到陆玄,憨厚一笑,露出大白牙。
不多时,一名身着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御剑而来,落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沉声道:“新晋内门弟子,随我来,前往朝阳峰迎新殿。”
众人肃然应是,跟随执事,踏上通往主峰的山道。不同于考核时的紧张与竞争,此刻行走在晨光与薄雾笼罩的蜿蜒山道上,两旁古木参天,灵泉叮咚,偶尔有仙鹤清唳掠过云端,一派仙家气象。众人心中感慨万千,有兴奋,有憧憬,也有对未知前路的微微忐忑。
朝阳峰并非玄元宗主峰,却是专门处理新人弟子事务之所。山势平缓,殿宇众多,来往的也多是年轻弟子,显得朝气蓬勃。迎新殿位于峰顶一处开阔平台,殿宇巍峨,气势恢宏,门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
此时殿前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除了陆玄他们这最后一批通过“问心”、“砺锋”选拔出的内门弟子(约六十余人),更多的是通过其他途径、或早已确定名额、今日一同来办理入门手续的新弟子。人声嘈杂,各色服饰,气息强弱不一,但能站在这里的,无疑都是通过了玄元宗严苛筛选的年轻才俊。
陆玄等人跟随执事在指定区域站定,安静等待。目光扫过人群,能看到不少气质独特、气息浑厚之人,显然出身不凡或天赋异禀。也有像他们一样,衣着朴素,但眼神坚毅者。众生百态,于此汇聚。
辰时正,钟鸣再响。迎新殿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数道身影自殿内走出。当先一人,乃是一位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的紫袍老者,手持拂尘,气息渊深似海,正是主管内门弟子事务的传功长老之一,道号“明镜”。其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执事,厉锋赫然在列,依旧是那副冷硬面孔。
明镜长老目光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扫过全场,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尔等能入我玄元,无论出身,无论途径,皆为我宗未来之基石。”明镜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今日,便在此正式录名道册,领取身份,确定归属。望尔等谨记门规,勤修苦练,明心见性,不负宗门栽培,不负己身道途。”
“谨遵长老教诲!”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仪式简洁而庄重。首先是由执事唱名,新弟子依次上前,于一方古朴的玉册之上,以自身精血混合灵力,录下姓名、籍贯、骨龄、灵根属性(大致)等信息。玉册光芒微闪,信息便已录入宗门道册,从此便算是正式入了玄元宗谱系。
随后,是领取内门弟子身份令牌、服饰、以及基础物资。身份令牌乃是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青色玉牌,正面以古篆刻着“玄元”二字,背面则是弟子姓名、所属堂阁(暂空)及一道独特的灵力印记。此牌不仅是身份凭证,亦是日后出入山门、领取任务、兑换资源、记录贡献的重要器物。服饰则是一套淡青色法衣,具备基础的洁净、避尘、微弱防护之效,式样简洁大方。基础物资包括一个低阶储物袋、一瓶“凝气丹”(辅助炼气期修炼)、一瓶“回春散”(疗伤)、三块下品灵石、一本《玄元宗内门弟子规戒及宗门概要》、以及一枚记录有《玄元基础炼气诀》后续功法的玉简。
轮到陆玄时,他上前录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混合灵力,按在玉册指定位置。玉册微光一闪,关于他的基本信息浮现:【陆玄,青木镇,骨龄十五,四灵根(伪),评级甲下,倾向:天衍阁/地工坊/藏经阁(深层)】。负责记录的执事看到“四灵根(伪)”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看到后面的甲下评级和三个特殊倾向,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多看了陆玄一眼。
领取令牌时,负责发放的执事将一块青色玉牌递给他,背面已刻好“陆玄”二字,但所属堂阁处空白。那执事道:“陆玄,你之去处尚未最终定下,需由天衍阁、地工坊、藏经阁三位阁老与长老会商议后决定。今日你且随天衍阁接引执事前去暂候。这是你的临时通行符,可于天衍阁外围区域活动,切勿擅闯禁地。”说着,又递过一枚巴掌大小、刻有星辰图案的银色令牌。
“弟子明白,谢执事。”陆玄接过身份玉牌、银色令牌及物资,退到一旁。
他看到唐青山的玉牌背面,除了姓名,已刻上“战堂”二字,笔划如刀。叶清漪的是“灵植堂”,韩天歌的则是“真传殿”,苏婉儿“阵堂”,陈石头“体堂”。各人领了物资,神色各异,但眼中大多充满期待。
所有新弟子录名领取完毕,已是日上三竿。明镜长老又勉励了几句,便宣布各堂阁接引执事可引领新弟子前往各自去处。
很快,数位气息各异、服饰上带有不同标识的执事走上前来,开始点名。
“战堂弟子,随我来!”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执事沉声喝道。唐青山等入选战堂的弟子越众而出,跟随而去,步伐铿锵。
“灵植堂弟子,这边。”一位面容慈和、身上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女修柔声道。叶清漪与其他几名弟子出列。
“阵堂……”
“体堂……”
“真传殿备选弟子,韩天歌,随我觐见殿主。”一位气息缥缈、令人看不清面容的灰衣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韩天歌面前,声音平淡。韩天歌收敛了慵懒神色,肃然一礼,跟随老者离去,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殿宇深处。
各堂阁弟子相继被接引离去,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包括陆玄在内的寥寥数人,他们的玉牌背面都是空白,或只有模糊倾向。
一位身着深蓝色法袍、袍袖上绣有周天星辰图案、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夜空的老者,缓步走到陆玄几人面前。他目光扫过,在陆玄身上略微停顿,开口道:“老夫天衍阁执事,道号‘观星’。尔等几人,皆因评级或天赋特殊,去处未定,需由阁老定夺。暂随我往天衍阁客舍等候。”
“是,观星执事。”陆玄与另外三名同样等待分配的弟子齐声应道。另外三人,两男一女,气息也都不弱,看向陆玄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毕竟,甲下评级,却有三个如此特殊的倾向,在新晋弟子中颇为少见。
观星执事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片蒙蒙清光将陆玄四人笼罩。陆玄只觉脚下一轻,周遭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怪陆离。不过数息,清光散去,已置身于另一处天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不,不是真正的星空,而是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无比的、半球形的殿堂之内,殿顶并非砖石,而是深邃幽蓝、无数星辰闪烁流转的穹顶。那些星辰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运行,轨迹玄奥,散发出朦胧而神秘的星辉,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星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静谧、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神魂都为之一清。
“这里便是天衍阁的‘观星殿’前厅。”观星执事的声音将震撼中的四人唤醒,“天衍阁主掌宗门天机推演、护山大阵维护、星辰术法研习、及部分上古禁制破解。此地接引周天星力,于推演、悟道、炼神颇有裨益,然非心志坚定、耐得寂寞者,久居易感孤寒,神魂涣散。尔等暂居客舍,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客舍区域,更不可靠近后方星轨仪、观星台、推演室等重地,违者严惩。”
陆玄抬头望着那浩瀚的星辰穹顶,心中震动难以言表。这与“垣”记忆中,在破旧道观仰望的真实星空何其相似!却又更加直观、更加玄奥。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得自“垣”的、对星辰轨迹的模糊感悟,在此地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些,神魂也格外清明。另外三人则大多面露惊叹与些许不适,显然这浓郁的星力环境对他们冲击不小。
观星执事引着四人穿过前厅。前厅极为空旷,地面以某种深色玉石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行走其上,宛如漫步星河。四周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与星图,有些在缓缓流转,散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偶尔有身着蓝色星纹袍服的修士匆匆走过,大多神情专注,甚至有些恍惚,对陆玄等新面孔视若无睹。
穿过一道如水波般荡漾的星光门户,眼前景象一变,出现了一条安静的廊道,两侧是一间间石门紧闭的静室,这里星力气息稍弱,但依然清冷。廊道尽头,有几间相对宽敞的石室,门上刻着“客”字。
“这几间便是客舍。内有聚灵阵(微弱),可助你们稳固修为,适应此地星力。每日辰时、酉时,会有杂役弟子送来膳食。若要联系老夫,可激发客舍内的传音符。耐心等待,阁老们事务繁忙,待得空暇,自会召见。”观星执事交代完毕,便飘然离去,身影融入廊道星光之中,消失不见。
四人面面相觑。除了陆玄,另外三人分别是一名叫赵明、身材微胖、眼神灵动的少年;一名叫孙毅、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瘦高少年;以及唯一的女弟子,名叫周薇,容貌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神色。
赵明率先开口,笑道:“三位师弟师妹,今后几日便要在此同候了。在下赵明,来自南麓赵家,评级乙中,嘿嘿,侥幸过关。这位陆玄师弟,可是甲下评级,了不得!还有孙师弟,周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孙毅只是冷淡地抱了抱拳,吐出两个字:“孙毅。”便不再多言。周薇则细声细气道:“周薇,见过几位师兄。”
陆玄也简单自我介绍。四人略作寒暄,便各自选了一间客舍进入。毕竟只是暂居,且去处未定,彼此间也谈不上深交。
陆玄进入客舍。石室内部颇为简洁,一床一桌一蒲团,四壁空空,唯有屋顶镶嵌着几颗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地面刻有简单的聚灵阵法,此刻正缓缓运转,吸纳着空气中游离的星力与灵气。相较于外界,这里的星力浓度低了许多,更适合未修炼过相应功法的新弟子适应。
他将领取的物资放在桌上,拿起那本《玄元宗内门弟子规戒及宗门概要》,快速翻阅起来。规戒部分无非是些不得同门相残、不得背叛宗门、不得擅传功法、需按时完成宗门任务等常见条款。他更关注的是宗门概要。
玄元宗,立派已逾三千载,乃东华洲有数的修仙大派之一。宗门占据玄元山脉主脉,辖下大小灵峰七十二座,附属势力、坊市、矿脉无数。宗门内设宗主一位,统揽全局;下设长老会,由各堂阁首座及修为高深的长老组成,决议宗门大事;另有供奉殿,供养客卿及退隐前辈。
宗门主要机构分为“三殿六堂九阁”。
三殿:真传殿,培养宗门核心传承弟子;执事殿,处理内外庶务、任务发放、贡献兑换;刑律殿,执掌门规,赏功罚过。
六堂:战堂,主征战、护山、缉凶;丹堂,主炼丹制药;器堂,主炼器制符;阵堂,主阵法布置、研究、破解;灵植堂,主灵药培育、灵兽驯养;体堂,主炼体功法、近战搏杀。
九阁:则是相对独立、各有专精的特殊机构。包括天衍阁(天机、阵法、星辰)、地工坊(地脉、灵矿、勘探、古遗)、藏经阁(典籍收藏、功法管理)、外事阁(对外交涉、附属势力管理)、内务阁(宗门内部资源调配、弟子基本保障)、功德阁(记录弟子贡献、评定功过)、传法阁(基础功法传授、讲道)、监察阁(内部监察、情报)、以及最为神秘的、只闻其名、少见其人的“隐阁”。
陆玄的目光在天衍阁、地工坊、藏经阁的介绍上停留许久。天衍阁,位于“观星峰”,接引周天星力,研习星辰大道、天机术数、阵法禁制,阁内多阵法师、星象师、预言师,所需天赋特殊,弟子稀少,地位超然。地工坊,位于“厚土峰”,主研地脉走向、灵矿勘探、地质变迁、古遗迹发掘与保护,常与地煞阴气、古墓禁制打交道,弟子需胆大心细,耐得寂寞。藏经阁,位于“博文峰”,收录宗门数千年积累之典籍、功法、秘闻,分为数层,越往深处,典籍越古老珍贵,禁制也越强,需特定权限或贡献方可进入,其“深层”更是神秘,传闻收录有上古残卷、禁忌知识、失落传承,非有大机缘、大毅力、或特殊许可不得入内。
“果然……皆是需耐得寂寞、精于钻研之处。”陆玄合上册子,心中思忖。这与他的预期相符。无论最终去向是其中哪一个,都似乎与“垣”的道路,与自己对那星空、大地、古之传承的好奇与向往,隐隐相合。只是不知,那三位阁老,又会如何决定?
他盘膝坐上蒲团,并未立刻开始修炼《玄元基础炼气诀》的后续部分,而是先默默运转“地垣养气诀”。此诀得自“垣”,虽只是基础养气法门,却中正平和,尤其能助人宁心静气,感悟天地。在此地,虽然星力浓郁,但“地垣养气诀”依旧能缓缓运转,吸纳着空气中混杂的、相对稀薄的土行灵气,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源自大地的沉凝之气(即使在高耸的观星峰,依然能微弱感知)。同时,那穹顶流转的星辰轨迹,似乎也与他体内某种微弱的感应隐隐共鸣,让他心神格外空明。
修行不知时,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这三日,陆玄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与同住客舍的赵明、孙毅、周薇略作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在客舍内打坐调息,研读宗门概要,巩固砺锋关所得,并尝试初步修炼《玄元基础炼气诀》的后续三层。此诀是玄元宗内门弟子通用基础功法,中正平和,兼容性强,可修炼至炼气后期,为日后转修更高深功法打下基础。陆玄修炼起来并无滞涩,只是进展缓慢,毕竟他灵根资质实在普通。但他也不急不躁,只是按部就班,以“地垣养气诀”为基,缓缓推动。
这日清晨,陆玄正在蒲团上静坐,感受着此地独特的星力环境对神魂的微妙滋养,客舍石门上的传音符忽然亮起,观星执事平淡的声音传来:“陆玄,至观星殿侧殿‘璇玑室’,阁老召见。”
终于来了!
陆玄心神一凛,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色法衣,推开石门。廊道中,赵明、孙毅、周薇也恰好走出各自的客舍,显然也收到了传音,四人目光交接,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期待与紧张。
跟随一名等候在廊道口的蓝袍弟子,四人穿过星光廊道,再次来到那浩瀚的观星殿前厅。这一次,他们被引向了前厅一侧的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斜向上的螺旋石阶,石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光芒的月光石,壁上雕刻着更加繁复深奥的星图与符文。
螺旋石阶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却散发着隐晦空间波动的木门。引路弟子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四位,请进,阁老已在室内等候。”说完,便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陆玄深吸一口气,与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推开了木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庄严肃穆的大殿,而是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充满了玄奥气息的静室。静室呈圆形,穹顶略低,依旧模拟着星空,但星辰运转的轨迹似乎更加复杂深邃。室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和中央一座缓缓旋转的、复杂精密的青铜星象仪。星象仪下方,摆放着三个蒲团。
此刻,三个蒲团上,各坐着一人。
左手边蒲团上,是一位身着深紫色宽大道袍、头发胡须皆白、面容清癯如古松的老者。他双目微阖,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龟甲,指尖在龟甲纹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周身气息玄之又玄,仿佛与那缓缓旋转的星象仪融为一体,又仿佛超然物外。正是天衍阁阁老之一,精擅天机推演与星辰大道的“璇玑子”。
右手边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穿土黄色短褂、手脚粗大、满面风霜之色、宛如老农的老者。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灰扑扑、看似普通的石头,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岩石,直抵地心。他气息沉浑厚重,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如山如岳、不可动摇之感。正是地工坊阁老,擅长地脉勘探与古遗发掘的“厚土尊者”。
中间蒲团上,则是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温和、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中年文士。他膝上摊开着一卷无字竹简,手指虚点,似乎在阅读着什么,气息最是平和,却隐隐有种包罗万象、深不可测的感觉。正是藏经阁(深层)的守阁人,亦是阁老之一,人称“无字先生”。
三位阁老,气息迥异,却皆是不凡。他们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自然而然的、历经岁月沉淀与深厚修为带来的气场,已让踏入室内的陆玄四人感到呼吸微窒,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躬身行礼。
“新晋弟子陆玄(赵明/孙毅/周薇),拜见三位阁老。”
璇玑子缓缓睁开眼,眼中似有星河幻灭,目光落在四人身上,尤其是在陆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苍老而平淡:“免礼。尔等四人,评级天赋特殊,去处悬而未决。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看看,尔等究竟适合去往何处。”他顿了顿,看向陆玄,“陆玄,甲下评级,问心关道心‘特殊’,砺锋关善察势、精谋算,疑有微弱地脉感知之能。你先说说,对天衍、地工、藏经三处,有何看法?又想往何处去?”
问题直接抛来,毫无铺垫。厚土尊者和无字先生也微微抬眼,看向陆玄。
陆玄心神微紧,知道这是关键。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将心中所思清晰道出,声音平稳:“回阁老,弟子愚钝,见识浅薄。天衍阁观星演法,窥探天机,玄奥深邃,令人神往;地工坊勘探地脉,发掘古遗,直面天地沧桑,厚重真实;藏经阁博览古今,传承智慧,浩如烟海。三者皆博大精深,各有其妙。弟子在问心关中,曾见星河流转,地脉奔涌,古卷生辉,心有所感。无论去往何处,弟子只愿脚踏实地,穷究其理,以明道心。”
他没有明确表示倾向,而是将三处特点道出,并点出自己问心关中的经历与之隐隐相合,表明自己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潜心钻研。
厚土尊者哼了一声,声音粗豪:“滑头小子!不过,倒也算实话。我地工坊,常年与石头泥巴打交道,钻山入地,风吹日晒,有时还需深入古墓遗迹,与阴煞死气为伴,可不是什么清闲雅致的去处。你虽有微弱地脉感知,但心性如何,耐不耐得住寂寞,吃不吃得苦,还得两说。”
无字先生微微一笑,接口道:“藏经阁倒是清静。然典籍如山,字字珠玑,亦字字枯燥。深层之地,所藏更是晦涩艰深,或有禁忌,非大毅力、大智慧、且心志纯粹坚定者,难以久持,甚或沉溺其中,迷失本我。汝之道心特殊,可堪砥砺,亦需警惕反噬。”
璇玑子缓缓道:“天衍阁亦非坦途。星辰运转,天机渺渺,稍有不慎,便是反噬自身,折寿损道。且常年与星力为伴,易感天道无常,心生孤渺,道心不固者,神魂易散。汝于问心关中,能破‘虚无’,心志尚可,然于天机术数一道,天赋几何,犹未可知。”
三位阁老,三言两语,便将各自领域的利弊、要求道出,既是提点,亦是考验。
陆玄恭敬道:“谢阁老提点。弟子自知资质愚钝,不敢奢求坦途。唯愿以勤补之,以慎持之。无论去往何处,必当恪守本心,脚踏实地,徐徐图之。”
这时,璇玑子忽然屈指一弹,一点微光没入中央的青铜星象仪。星象仪顿时加速旋转,其上星辰模型明灭不定,道道星光垂落,在陆玄四人周围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光幕之中,有星辰轨迹衍化,有山川地势虚影,有古老文字沉浮。
“此乃‘三才问心阵’简化之影,不具威力,只映照尔等此刻心神倾向与潜在资质。”璇玑子淡淡道,“放松心神,勿要抗拒,阵影自显。”
陆玄依言放松,只觉那星光、山川、文字虚影环绕周身,仿佛在探测、映照着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倾向与共鸣。
片刻之后,光幕变化。只见代表陆玄的那片光域,星光、山川、文字虚影竟皆有显现,但都相对微弱。然而,这三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隐隐有交融之势——星辰轨迹似乎与山川脉络有所呼应,古老文字也仿佛镌刻在星图与地脉之上。更奇特的是,在这三者微光交融的中心,隐隐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锚点”般的光芒,不动不摇,仿佛定海神针,镇住这纷繁的意象。那“锚点”光芒,沉静、厚重、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沧桑与执着。
“咦?”三位阁老几乎同时发出轻咦。
厚土尊者目光灼灼,盯着那与山川隐隐呼应的星光,以及那沉静的“锚点”:“星脉隐隐交感,地气相合,心志沉凝如古岩……此子竟似与我地工坊有缘,尤其适合勘探那些与古星象有关、或地处特异、需心志极坚的古遗迹。”
无字先生则是看着那在古老文字间沉浮、却又与星地意象相连的“锚点”微光,若有所思:“神魂对古意有感应,心志特异,能镇纷扰……倒是适合在藏经阁深层,整理、研读那些晦涩古老、易引人迷失的残卷秘录。”
璇玑子眼中星河幻灭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他紧紧盯着那虽然微弱、却能与山川、古意隐隐共鸣的星光轨迹,以及那核心处沉静的“锚点”,缓缓道:“星感虽弱,却非无根之萍,似与地脉古意有所牵系,更难得心有此‘锚’,不迷于象……天衍阁中,正缺这般能沉心静气、从纷繁星象与古老记载中,梳理出真实脉络的弟子。或许,可入‘古星部’,协助推演上古星图变迁,或研习那些与地脉、古史相关联的禁制阵法。”
三位阁老,竟似对陆玄都产生了兴趣,而且看中的点,都与他那特殊的、融合了“垣”之记忆沉淀的道心,以及“地垣养气诀”带来的沉静特质有关。
一时间,璇玑室内安静下来。三位阁老的目光在陆玄身上打量,又彼此对视,似在交流。
最终,无字先生率先微微一笑,开口道:“此子心志特异,能镇古意,与我藏经阁深层有缘。然其星、地皆有感,若囿于故纸堆,或可惜了。不若,让其暂入我藏经阁,负责整理、研读与星辰运行、地脉变迁、上古遗迹相关的古籍残卷,亦可接触部分深层非禁忌典籍。如此,既能发挥其心志特质,稳其道基,又能触类旁通,助其明晰自身真正倾向。日后,若其在地脉或星象一道展现更佳天赋,再行调整不迟。”
厚土尊者摸了摸下巴,瓮声道:“无字先生所言有理。这小子心性倒是合我胃口,那点地脉感知也需锤炼。不过藏经阁确实更能让他打牢根基,广见闻。我地工坊有些发掘出的上古残片、地脉秘录,正需心思沉静、耐得住性子的人来协助整理解读,或许可让他参与部分外围工作。”
璇玑子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可。天衍阁‘古星部’亦有不少尘封古卷,涉及上古星图与大地脉络对应,亦可让他借阅参详。此子道心特殊,过早定性反而不美。藏经阁海纳百川,正可容其慢慢摸索。日后,可视其进展,再定是否专精一道,或兼修旁涉。”
三言两语间,三位阁老似乎已达成了共识。
璇玑子看向陆玄,道:“陆玄,经我三人商议,你暂且入藏经阁,归属无字先生管辖。具体职司,为整理、研读、归档与星辰运行、地脉变迁、上古遗迹、相关禁制阵法等有关之古籍、残卷、拓本。可有限度借阅藏经阁相应区域典籍,包括部分深层非禁忌卷宗。同时,需定期前往地工坊,协助整理、辨识部分发掘出的古物残片、地脉记录;亦可申请前往天衍阁古星部,查阅相关上古星图资料。你,可愿意?”
这安排,既考虑了陆玄目前的综合情况(心志沉静、对古意有感、星地皆有微弱感应),又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度和探索空间,可谓用心良苦。虽非专精一道,却能博览群书,触类旁通,正合陆玄眼下需要积累、需要明确自身道路的心境。
陆玄心中微动,深深一揖:“弟子愿意!谢三位阁老成全!定当恪尽职守,潜心向学,不负阁老期望!”
璇玑子微微颔首,看向赵明、孙毅、周薇三人,也简单问询,并用“三才问心阵”简影映照。最终,赵明因心思灵动、对禁制变化感知敏锐,被分配至阵堂;孙毅因剑心纯粹、对金气敏感,入器堂;周薇心思细腻、对草木生机有特殊感应,入灵植堂。三人也各有归宿,虽非九阁,亦是内门正经堂口,俱都欢喜拜谢。
“既已定下,便去吧。陆玄留下,无字先生另有交代。”璇玑子挥了挥手。
赵明三人再次行礼,恭敬退出了璇玑室。
室内只剩下陆玄与三位阁老。无字先生合上膝上无字竹简,温和地看着陆玄,道:“陆玄,你既入我藏经阁,便需知藏经阁之责。藏书百万,非为藏而藏,乃为传承智慧,明鉴古今。整理研读,需细心耐心,更需怀敬畏之心。深层典籍,多有灵性,或蕴危险,非经允许,不得擅动。你初来,便从‘乙字片区’古籍整理开始吧。那里所藏,多为涉及上古地理、星象杂记、各地风物志异之流,正合你眼下所需。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已录入藏经阁印记及相应权限。”
说着,无字先生手指虚点,一道灵光没入陆玄腰间身份玉牌。玉牌背面,缓缓浮现出“藏经阁”三个古朴小字,字迹旁还有一道浅浅的书卷状印记。
“这是‘乙字片区’的通行符钥及区域图。”无字先生又递过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符和一枚玉简,“明日辰时,可凭此符前往藏经阁报到,自有执事为你安排具体事宜。地工坊与天衍阁那边,待你熟悉藏经阁事务后,可凭此玉牌申请前往,具体事宜,彼处自有章程。”
“弟子领命,谢先生。”陆玄双手接过令符玉简,小心收好。
厚土尊者也开口道:“小子,藏经阁是个好地方,多看多学,把根基打牢。日后若来我地工坊帮忙,那些石头疙瘩、烂泥古物,可不许嫌弃。”
“弟子不敢。”陆玄忙道。
璇玑子最后道:“大道万千,殊途同归。藏经阁是起点,亦是沃土。望你勤勉,莫负韶华,亦莫负了你这特殊道心。”
“弟子谨记阁老教诲!”
从璇玑室出来,陆玄手持新的身份玉牌和令符玉简,行走在观星殿空旷的前厅。穹顶星辰依旧缓缓流转,星光清冷,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温热。
藏经阁,乙字片区,古籍整理……这是一个起点,一个能让他系统接触星辰、地脉、上古遗迹知识的起点,一个能让他慢慢消化“垣”之遗泽、明确自身道路的起点。地工坊的实践,天衍阁的星图,都将成为他探索之路上的辅助。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那片浩瀚的、模拟的星空,仿佛穿透殿顶,看到了那无尽真实的苍穹。星海浩瀚,大地无垠,古史沧桑。前路漫漫,但他已找到了方向,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手中的身份玉牌微微发热,背面“藏经阁”三字,在星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新的篇章,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