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晨曦微光中驶出星陨之舟的隐蔽入口,分三个方向消失在戈壁滩上。我和王阿达西的车往西南,目标是昆仑山北麓。热娜和林思远往西去龟兹。骆驼杨那辆车则南下,重返塔克拉玛干。
离别时没有太多话,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热娜把最新调试好的直播设备塞给我:“信号中继器装车顶了,进入山区后会自动切换为卫星-地面混合模式。老爷子说,既然藏不住,不如大方展示——只要不暴露关键信息,直播反而是保护伞。”
我明白她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引路者动手会有所顾忌。
车是王阿达西搞来的,一辆老款陆地巡洋舰,但引擎声听起来像刚出厂的新车。“老子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他得意地拍着方向盘,“发动机大修,悬挂强化,油箱扩容到一百五十升。后备箱里还有两个副油箱,加起来够咱们在无人区跑一千五百公里。”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色。戈壁、沙丘、零星的红柳丛,然后是逐渐隆起的山峦轮廓。昆仑山还在很远的地方,但那座山脉的存在感已经透过空气传来——一种沉重、古老、带着寒意的压迫。
“你说老爷子为啥非要你去昆仑?”王阿达西打开音乐,放的居然是维吾尔族民歌,悠扬的十二木卡姆在车厢里回荡,“那地方邪门得很。我年轻时跟人去昆仑山北边收羊皮,见过不少怪事。”
“比如?”
“比如大夏天突然下雪,方圆五公里就那一块地方下。比如晚上听见山里有唱歌的声音,但去找又什么都没有。最邪乎的一次……”他压低声音,尽管车里就我们俩,“我们车队五辆车,在一条山谷里绕了三天没绕出去。后来是一个同行的柯尔克孜族老人宰了只羊祭山,才找到路。”
我握紧手中的短杖。杖身冰凉,但晶石内部有微弱的光在流转,像在回应昆仑山的呼唤。
“老爷子说昆仑有镜湖。”我说,“能修复心镜。”
“镜湖?”王阿达西皱眉,“没听过。不过昆仑山里没被记录的地方多了去了。卫星地图上看着清清楚楚,真进去了,十个有九个会迷路。那里面的磁场是乱的。”
车开了六个小时,中午时分到达QM县城。我们在这里最后一次补充物资:汽油、食物、水,还有王阿达西坚持要带的——两把猎枪和一把弩。
“合法手续。”他拍着枪支许可证,“老子在沙漠跑了二十年,该有的证件全有。遇上狼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得有个防身的。”
午饭在县城边缘的一家小餐馆解决,吃的是拌面和烤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族男人,听我们打听进山的路,多看了我们几眼。
“这个季节进昆仑?”他擦着桌子,“不是好时候啊。前几天山里刚下了场大雪,有些路封了。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王阿达西递过去一根烟。
老板接过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几天有好几拨人往山里去了。打扮得怪里怪气的,开的车都是好车,但车牌全遮着。前天有一拨人在我这吃饭,我听见他们说什么……‘能量波动最强烈的地方在玉虚峰南麓’。”
玉虚峰。昆仑山主峰之一。
我和王阿达西对视一眼。引路者动作果然快。
“他们还说什么了?”我问。
老板摇摇头:“那些人警惕得很,说话声音很小。不过我注意到他们手臂上都有个纹身——像是个倒过来的树,树枝往下长。”
倒长的树。熵增的象征——生命从有序走向无序,树本该向上生长,却倒向下蔓延。
“谢谢老板。”王阿达西又加点了五份烤包子,“打包,路上吃。”
离开餐馆,我们没再耽搁,直接驶向昆仑山方向。道路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再从砂石路变成颠簸的土路。两侧的山势逐渐陡峭,天空被高耸的山峰切割成狭窄的蓝色带。
下午三点,我们进入昆仑山北麓的第一道山口。
就在车轮碾过山口界碑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
短杖的晶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之强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与此同时,我胸口传来一阵灼热——不是实体灼热,是那种玉佩归位后留下的无形联系,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我靠!”王阿达西猛踩刹车。
车停在山口内侧。我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现实景象,是心镜映照出的画面:整座山脉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场中,那能量像呼吸般起伏。而在能量场深处,有九个光点在闪烁——其中一个特别明亮,位置就在玉虚峰方向。其他八个则分散在XJ各处,有的远在龟兹,有的在塔克拉玛干深处。
九件信物的共鸣网络。
我能“看见”它们了。
“你怎么了?”王阿达西摇我的肩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看见了……”我喘着气,“信物的位置。日曜金轮就在玉虚峰附近,但具体坐标……很模糊,像是在移动。”
“移动?”王阿达西皱眉,“信物自己会动?”
“或者被人带着移动。”我看向玉虚峰方向,“引路者可能已经找到了。”
就在这时,车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热娜安装的直播设备自动启动了。
“信号异常增强。”设备扬声器里传出热娜的声音,显然是通过远程控制接入的,“聂小戈,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护戈者联盟监测到昆仑山区域出现大规模能量波动,强度是楼兰祭坛激活时的三倍!”
我抬头看向车窗外。肉眼看去,一切正常——雪山、岩石、稀疏的植被。但心镜中的金色能量场正在剧烈波动,像一锅煮沸的水。
“日曜金轮被触动了。”我说,“有人在试图激活它,或者……移动它。”
话音未落,远处的玉虚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却又比那低沉百倍,像是整座山的心脏在跳动。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有规律的、间隔大约十秒一次的轻微震颤。每一次震颤,心镜中的金色能量场就波动一次。
“妈的,这什么情况?”王阿达西重新发动车子,“咱们还去不去?”
“去。”我斩钉截铁,“如果让引路者拿到日曜金轮,封印连锁就会被破坏。老爷子说过,那是攻击性最强的信物,落在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车继续前进,但速度明显放慢。山路越来越崎岖,有些路段积雪还没化,轮胎不时打滑。王阿达西全神贯注地驾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打开直播设备。既然要公开,不如彻底公开。
设备启动,摄像头自动对焦。我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画面能拍到前方的山路和远处的玉虚峰。
“大家好,我是聂小戈。”我看着镜头,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现在在昆仑山北麓。如你们所见,我们正在进山。”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在十秒内从零暴涨到五十万,弹幕疯狂滚动:
“真的是楼兰那个人!”
“昆仑山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这是要去哪?”
“后面那雪山好壮观!”
“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一件文物。”我斟酌着用词,“一件与楼兰遗址有联系的古代器物。刚才的震动可能与此有关。”
弹幕里有人问:“是外星文物吗?楼兰那个光柱是不是外星科技?”
“不是外星。”我说,“是比那更古老的东西。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了一条河谷。河面已经结冰,冰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光。但奇怪的是,河岸两侧的岩石上,有一些发光的纹路。
“停车。”我说。
王阿达西把车停在河边。我下车走近那些岩石,镜头跟随着我。
岩石上的纹路是刻上去的,线条流畅古老,但此刻这些刻痕正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和心镜中看到的能量场同色。我伸手触摸,指尖传来的不是石头的冰冷,而是一种温热的、有脉搏般的跳动感。
“这些刻痕……”我仔细辨认,“是古羌人的岩画。但正常岩画不会发光。”
镜头拉近,观众能清楚看到那些发光的线条:太阳、星辰、手持圆轮的人形、还有蜿蜒如蛇的河流图案。
“日曜金轮。”我喃喃道,“这些岩画在指示方向。”
我顺着岩画的指向看过去——沿着河谷向上游,尽头是一座陡峭的山崖。山崖中段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天然岩洞,但洞口形状过于规整,更像是人工开凿的。
就在我观察洞口时,心镜突然剧痛。
不是裂痕扩大的那种痛,而是被什么东西“刺中”的尖锐痛楚。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短杖脱手落地。
“小戈!”王阿达西冲过来扶我。
但我没空回应他,因为心镜中出现了新的画面:
那个山洞深处。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体悬浮在半空,直径约一米,边缘是锋利的锯齿状结构,中心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金轮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金色波纹扩散开来——正是引起山脉震颤的源头。
金轮下方,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和面具人一样的黑色制服,但没戴面具。两男一女,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他们围成一个三角形,双手结着复杂的手印,金色的能量从他们手中涌出,缠绕着日曜金轮,试图将它从悬浮状态“拉”下来。
其中那个女性突然转头,看向洞口方向——就像隔着几公里和山岩,直接“看”到了我。
她笑了。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通过心镜,我“听”见了:“持玉人,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
画面破碎。
我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内衣。
“他们发现我们了。”我抓住王阿达西的手臂,“洞里有三个人,正在试图控制日曜金轮。其中一个……有类似心镜的能力,她能感应到我。”
王阿达西脸色一变,抓起猎枪:“干他娘的,那就正面刚!”
“不。”我摇头,捡起短杖,“他们三个人,而且控制着日曜金轮的部分力量,正面冲突我们胜算不大。得智取。”
我看着那个山洞,又看看河谷两侧的岩画。那些发光的线条在我眼中重新排列组合,不再是杂乱的图案,而是一张地图——古羌人留下的,如何安全接近日曜金轮的地图。
“岩画不仅是方向指示。”我说,“它们还标记了一条密道。一条绕过正面入口,从山体内部接近金轮的通道。”
我走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前,按照心镜解读出的信息,用力推岩石侧面的一处凹陷。
岩石纹丝不动。
“需要能量激活。”我举起短杖,将残存的精神力注入晶石。白光涌出,照射在岩石上。
岩石表面的岩画线条突然活了,像金色的蛇一样游走,重新组合成一个门的形状。紧接着,整块岩石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通道深处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泥土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直播镜头对准通道入口,弹幕已经疯了:
“这什么黑科技?”
“岩石自己开了?”
“刚才那白光是什么?”
“这直播真的不是电影吗?”
我回头看了眼镜头:“接下来我们要进入山体内部。信号可能会中断,但如果能传输出去……请记住你们看到的一切。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更古老,也更危险。”
说完,我看向王阿达西:“准备好了吗?”
他给猎枪上膛,咧嘴一笑:“走起!”
我们一前一后钻进通道。岩石在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天光消失。
黑暗中,只有短杖的晶石散发微光,照亮前方不到三米的路。
而更深处的黑暗中,日曜金轮旋转的嗡嗡声,如同巨兽的心跳,一声声传来。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