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忆碎片

白炽灯、绿布、手术台、冰冷的手术刀和发闷的口罩。

手术台上的女孩失去了半截身子，罗霁正将一块块的金属义体塞进女孩被剖开的肚子。

残缺的记忆片段中，罗霁想起了手术之后，女孩子看向自己的痛苦眼神，还有一段撕心裂肺的呐喊—

“让我死好吗？我在你们这群地狱来的魔鬼眼中，从来都没被当成人！畜生，给我个痛快！呜啊哇啊……”

这个时候，罗霁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女孩的模样。

她的整个脑袋上插着几块金属电极板，电极板上是数据线，连接着诊疗仪器，而那她两条胳膊都被改造成了金属肢体，整个人像是像是金属架子上挂着的肉。

“别喊了，你应该学会笑起来。”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道。

她用手指在在女孩脑部连接着的控制面板上敲击着，不多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传来－

“多巴胺循环已开启。”

“对于实验体身上出现的非理性情绪，你应该学会调试情绪工具箱面板，电刺激或是多巴胺控制他们的情绪。”护士冷漠地解释道。“她的愤怒没有得到我的许可。”

此刻，病床上的女孩猩红双眼中的怒火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痴呆儿般的傻笑。

随后，她的五官开始极度扭曲，她想要诅咒和谩骂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身体上传来的快感让她不受控制的抽搐狂笑了起来。

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极为凄惨。

这一切都是罗霁本人的“杰作”。

“干的不错，你在医学方面的卓越贡献，学院会记住的，你的名字将会挂在学院的名人堂上，这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恍惚的记忆中，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轻拍了拍罗霁的肩膀赞叹道。

罗霁只记得，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手上拿着一个低温储存箱，里面装着的是那个女孩截肢的手臂。

手臂很完整，只是没有了血色，有点发青，像冰箱里的冻肉。

“轰！”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扑面而来的内疚感和压抑感瞬间席卷了罗霁的精神。

“这，这是我规培时期的记忆？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把一个人改造成了怪物，她根本没有病，可我居然…”罗霁捂住抽痛的脑袋，他很想把脑中的记忆剥离出去，不断地发出沙哑的低吼声。

“罗霁，你在医学方面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但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道德水平呢！我们学院的顺直女都比你能抗压，CT仪显示你大脑也没有病变，我想你应该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

恍惚间，罗霁再度听到白大褂男人的沙哑嗓音。

良久之后，罗霁才从刚才的记忆中缓过神来。

“如果记忆都是这种的话，我宁可不要想起这种东西。”

罗霁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夜景，高楼依旧矗立，霓虹灯依旧璀璨。

“啪嗒。”

罗霁久违的点起一根烟，这还是威尔斯来他家做客忘了拿走的烤烟，他原本是烟酒不沾的，可现在紧绷的神经让完全没办法思考。

他很想酩酊大醉一场，但家里并没有酒。

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超市已经关门，只有几条街区之外才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双标，他害怕成为滥用药品的流浪汉，所以烟酒不沾。

可精神上的疾病让他不得不长期服用药物，突如其来的记忆又让他想要借助酒精来麻痹自己。

“我真是够蠢的。”罗霁起身，拿上车钥匙下楼。

凌晨的法拉盛的治安同样算不上太好，这里聚集着很多早些年为了追寻美国梦而偷渡过来的走线客。

“20美元。”

刚走下楼不久，一个冰凉的东西便抵住了罗霁的后脑勺。

那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快点，你他妈没听见吗？”

劫匪同样也是华人，他的身材很瘦小，戴着黑乎乎的面罩看不清脸。

罗霁的腰间别着枪，但他不想杀人，只是无声的从兜里掏出了20美元，交给了劫匪。

这是不成文的抢劫规定。20美元是一包致幻麻草或一瓶酒的价格。

“滚。”

劫匪踹了罗霁一脚。

罗霁无奈地冷笑一声，转头坐上了厢式货车的驾驶座。

“嗡嗡。”

他将油门踩死，径直驶向了准备跑路的劫匪。

“啪嗒！”

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厢式货车直接把劫匪撞飞了两米远。

“拿钱去当医药费吧，傻逼！”罗霁冲着流浪汉竖了个手指。

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翻滚了几圈之后，劫匪这才有些狼狈的起身，踉踉跄跄地钻进了小胡同里面。

而罗霁并没有追着撞的意思，万一他有枪就不好了，撞飞劫匪后，他径直驶向了便利店。

在商店，他买了一瓶牛栏山和一袋花生，一口闷了二两。

“去他妈的手术，去他妈的教授！”罗霁右手端起酒瓶，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开始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玩起了漂移。

直到嘴里的白酒味逐渐从辣口变得甘甜，罗霁才知道自己喝得有些多了。

感觉厢式货车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的罗霁晃晃悠悠地扶住方向盘，以一种自己都不清楚的姿态驶回了自己家楼下。

开车门，上楼，躺床。

这一夜罗霁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

“咚咚咚……”

有人正在粗暴的砸门。

捂住自己依旧有些头晕的脑袋踉跄的起身后，罗霁打开了房门。

“税务局的。”

门外站着三个身材魁梧且穿着制服的人，两个白人一个亚裔，而亚裔的手上拿着一份文件。

“如果你不缴纳房产税，你的房子将被司法拍卖。”

“哦。”罗霁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眶。“不好意思忘了，我马上交。”

“忘了？我看你是个虫豸想赖账吧！”

那两个白人税务局成员显得很平静，倒是这个亚裔成员显得很不耐烦。

“我有钱。”罗霁摊开了包裹，里面全是钞票。

当看到钞票的时候，这个亚裔税务官的眼眸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一般来说，他很少直接接触到现金，所以当看到钱的时候他的立刻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等会我会存钱，把钱转过去。”罗霁将钞票盖上。

“最好快点，不然老子一百美元拍卖掉你的猪窝。”亚裔税务官冷漠地说道。

“慢走不送。”罗霁目送几人远去。

“大清早的就过来清账，真是够敬业的。”

罗霁在心中吐槽了一句，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嗯？这么晚了？威尔斯居然没催我上班？”

罗霁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然后拨通了威尔斯的电话。

“今天早上怎么没叫我？”罗霁不想解释，而是话锋一转到。

“兄弟啊，你昨天的精神状态都那样了，我觉得还是让你多睡一会儿为好，上午我也没去干活，警长有事找我。”

“这样啊，你在哪，我过去找你。”罗霁回应道。

想想也对，厢式货车在他这里，威尔斯一个人是没办法运走尸体的，最多也只能做些简易的活儿。

罗霁猜测威尔斯可能去做某些脏活儿了，不过他也不在意这点。

“图书馆这边，我准备去吃饭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啥？”

“上午我找亚当斯警官的时候，他给我介绍了个实习生，需要让她跟我们一起干活。”

“那行，我马上过来。”

罗霁起身，到楼下店铺买了一打甜甜圈作为brunch（早午饭）之后，便朝着图书馆开去。

“嗯……甜甜圈真好吃。”一边开车一边咀嚼甜甜圈的罗霁随口吐槽道。

好吃归好吃，不过有些腻味了，罗霁把没吃完的甜甜圈放到了驾驶位的储物格内，然后便打开车门下车了，来到了图书馆门口。

此刻，威尔斯正坐在台阶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光荣与梦想》。在他身旁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白人女孩。

她看起来个子挺高，一袭桃色挑染的渐变长发，戴着无边框的平镜，披着一件黑色的包臀裙，脚踩一双平底马丁靴，给人一种精致得恰到好处的感觉。

“介绍一下，这位是玛雅·拉塞尔，警局派过来的实习生。”威尔斯介绍道。

正在摆弄手上录影器材的玛雅抬起湛蓝色的眸子，看了罗霁一眼，然后伸出了手掌：

“Hello，很高兴认识你。”

“嗯……me too。”

罗霁抿了抿嘴，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年轻的少女，打扮的还有种不合时宜的精致感，罗霁实在是难以将她跟验尸官这个职业联系起来。

“这份工作会接触到一些很恐怖的事情，她能接受吗？”罗霁问道。

“她见识过的东西不比我们少，玛雅之前是暗网审核员。”

提及暗网，罗霁的眉头皱了一下，玛雅的眸子看起来还算清澈，实在是跟暗网审核员这个词搭不上调。

“除了诈骗，暗网就只有血腥视频了，对于一个法医来说，这只是日常而已。”威尔斯解释道。

“也对。”

罗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日常完全就是暗网的现实版。

停顿了片刻，罗霁再度开口问道：

“那她也负责验尸吗？”

“不，我负责拍视频。”玛雅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