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怀疑

“你还好吗？”

当罗霁再度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带着猩红色实验镜，而说话的人正是宋玥，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还有道道的血痕。

雅丝蜜站在另外一旁，正在一些细线一般的触手塞到了他断臂的伤口上。

“我…”

罗霁有些挣扎着坐起，看着实验室当中的两人，又转过头看向另外一边，原本不可一世的桑比克已经死去，脖子上面有一道发绀的痕迹，看起来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谢谢你们能来…你把他杀了？”罗霁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旋即冲着宋玥感谢道。

“没有你的情报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下室，还有我们来的时候，桑比克已经死了，被你掐死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霁总感觉现在的宋玥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被我掐死了？”罗霁捂住脑袋，有些费力地回忆了起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回忆，也始终想不起来之前的经历了，他只感觉自己再度进入到了之前做法医的那种状态，对过去的一切的记忆都想不太起来了。

摊开自己有些苍白的左手，罗霁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是我杀死了桑比克？”因为是真身出面的缘故，所以桑比克一死，他的那群克隆体便不再挪动，只是呆板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克隆体的脸，罗霁总有种感觉，那就是桑比克其实是在计划逃亡。

“这具尸体是不是他的真身？我觉得他有可能藏在这些克隆体当中…我刚才听他说，你把这间实验室的位置给公开了，所以我想他会不会是预料到了可能有人追过来，所以才采用这种办法，打算来一手金蝉脱壳？”

罗霁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从之前对桑比克的了解来看，罗霁还是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事实，要知道罗霁当时是被死死地钳制在血肉藤蔓上面的，就算断臂的时候也没能挣扎出来。

“那是骗他的。”宋玥轻叹了一口气，旋即解释道：

“公开的范围只限制在一个很小的信号塔范围，大概是大半个底特律这么大，其他城市的人并不知道这里，我只是在用网络锁定他的位置而已。”

“这样啊…”罗霁颔首，忽然感觉伤口上出现了一阵温凉的感觉。

他转过头一看，发现雅丝蜜的手指上出现了一道黏膜，正将其贴在了自己的断臂的伤口上。

“好疼…但我刚才究竟是怎么解决掉桑比克的，难不成是义体感知到了我强烈的情绪波动，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爆发出了真正的潜力…”罗霁再度腹诽了起来，但很快他便否决了这个想法。

毕竟再怎么离谱，也要遵循客观的物理规律，况且桑比克肯定不会那么轻易的让自己如愿的醒过来，更别提让宋玥找到这里了。

“还有一点我忘了告诉你，掐死桑比克的那条手臂是你的断臂。”宋玥在沉吟了片刻之后，主动将她之前看到的事实给说了出来。

“我本来以为，你是在掐住他的时候才被斩断了手臂，现在看来情况可能不是这样的。”宋玥再度喟叹一声，然后默默拿出了一块被布包着的断臂。

那条属于罗霁自己的断臂还在动，不是保留了神经反射的那种动，而是真的能被罗霁短暂的控制，就算离体之后也是这样。

罗霁忽然咽了口唾沫，这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试探性地操控本就不存在的幻肢，在半秒钟过后，布包当中的断肢居然罕见的握紧了拳头。

但这种操控需要罗霁有强烈的想法才行，不过依旧能够操控。

“哈哈哈哈。”罗霁忽然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容变得有些难看。“我怎么感觉我不像是个正常人了，是我还在幻觉当中吗？”

罗霁忽然对周围的一切开始产生了怀疑，他怀疑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怀疑在自己晕厥过去的时候，桑比克开始对自己做了脑机接口手术，想让自己沉溺在虚构的幻觉当中。

脑海中冒出这个颇为天马行空的想法之后，罗霁便开始验证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宋玥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了，这不像是原本的她。

“其实我还在幻觉当中吧，你听说过一个实验叫做‘缸中之脑’吗？通过电击刺激人脑的特定部位，能让人产生真实的幻觉，我想我现在还是在这种状态当中。”

罗霁主动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毕竟若是自己现在真的在幻觉当中的话，那么这一切也都能够说得通了，而就算自己不说，但要是自己真的处于“缸中之脑”的状态当中的话，通过脑电波，桑比克也能够监控到自己的想法。

所以罗霁选择主动戳破这些泡沫，直截了当的看着宋玥说道。

“你到底怎么了？”一旁正在帮忙治疗罗霁的雅丝蜜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一种实验，你应该没听过，但我知道，罗霁，桑比克那个家伙是在你身上做了任何实验吗？还是说给你注射了某种神经类的药物？”宋玥蹲下身子，询问了起来。

“别装了…”罗霁摇了摇头，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自从想起来过往的事情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越发的不稳定了起来，似乎病得更加严重了。

沉吟片刻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要是你们是真的，那为什么玛雅没有来，还有释明空也没有来，因为桑比克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没有办法在我的脑子当中模拟这一切！”

听到罗霁颇为激动的讲话，宋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解释，思索了片刻之后，她再度开口：

“玛雅她在外面守着，外面的流浪汉想要进来，我是炸开了实验室的铁板进来的，再说，如果你真的处于缸中之脑的状态当中的话，那桑比克就能够读取你的全部记忆，你是认识玛雅的，所以模拟出来一个也并不困难。”

“我需要验证。”罗霁感觉自己的精神再度陷入了恍惚的状态当中，主动提起了验证。“我之前…”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罗霁便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桑比克真的能够借助电流探知出自己过往的记忆的话，那么自己的一切的验证手段都没有用。

沉思了足足好几分钟之后，罗霁才得出一个令他有些绝望的答案，那就是缸中之脑这个猜想根本没有解，如果自己一直陷入到这种精神状态当中的话，那么所有一切的验证方法都没有用。

除了死亡，只要罗霁自我了断，如果他没有死，那就证明自己还在缸中之脑当中，但要是桑比克有抹除记忆的能力，那么就连自我了断这个猜想都没有用。

感觉思维进入死胡同的罗霁再度感觉到了一阵阵无力，这个时候，他再度听到了宋玥的话。

“我感觉你在钻牛角尖，别那么执拗，如果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的话，那桑比克为什么要留你一条命，他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你？反而要主动养着你作为缸中之脑存在，他没那个技术，你也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罗霁缄口了。

他的确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正常了，居然对现实的存在都产生了怀疑，深呼吸几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之后，他本想说自己有利用价值，桑比克可以问他妹妹要赎金的，可转念一想，最终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先出去休息一阵子吧，我先收拾下这边，这个实验室当中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宋玥知道罗霁的精神状态不太问题，只能先让罗霁出去了。

“走吧，我能够治好你的。”雅丝蜜在一旁有些怯懦地看了罗霁一眼，她觉得罗霁开始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桎梏当中无法自拔了。

重新回到外面之后，罗霁再度回到了献血站，看到玛雅和释明空熟悉的脸，他似乎觉得这一切好像都只是自己错误的猜想。

从中午等到天黑，分了好多次之后，宋玥才将实验室当中具有价值的东西整理完。

“我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桑比克就这么死了，还是以这么滑稽的方式？”罗霁再度陷入了沉思的状态当中。

“这里有一些镇定剂，我先给你打一针吧。”宋玥蹲下身子，然后忽然叫了一声：“雅丝蜜，你过来一下。”

雅丝蜜应声点头，小跑着走了过来，此刻宋玥和玛雅等人已经将桑比克的克隆体搬到了献血站当中，只要雅丝蜜再度动用她的治疗能力，就能治好罗霁的断臂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宋玥用手指了指桑比克的克隆体。

雅丝蜜点头，手指上再度出现了几条褐色的丝线，开始吞噬了起来。

事情开始变得顺利了起来，原本处于濒死状态的罗霁依旧有些难以相信这一切，再度深呼吸几口气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之后，罗霁觉得自己还是没能从这些都是虚构的的事实当中走出去。

这个时候，释明空也接过了话茬，道：

“贫僧以为罗施主是中邪了，看来你需要开导。”

罗霁的苦笑一声：“行吧。”

对此罗霁其实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毕竟在他看来释明空之前做的事都很抽象，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僧人，用师傅头盖骨做木鱼，去肉身布施女施主都是佐证。

“你可听说过一句经文叫‘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我今天不从宗教角度来理解这句话，而是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这句话，意思就是你所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感官给你带来的，是你的眼睛给你带来了听觉，你的耳朵给你带来了听觉…”

“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罗霁依旧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也有些奇怪。

按照自己之前的性子，罗霁觉得自己绝对不会陷入到自我怀疑当中，但自从知道了过去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包括自己被通缉和童年时期的高达玩具，他便感觉脑子一阵阵抽痛。

“假设你没有这些感官，那你也了解不了这些世界，或者说了解到的东西都是片面的，譬如一只蚂蚁，它所看到的世界都只是一个平面，因为蚁群是靠着气味来分析消息的，所以在蚂蚁的眼中完全不会有视觉这个概念，它们也不可能理解色彩。”

感觉思维被带进了一个圈之后，罗霁再度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假设你从来不知道缸中之脑这个猜想，你会不会觉得这些都是虚假的，或者说就算你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从一次事件过后，看到的现实都特别的奇怪，比如看见鱼儿在天上飞而不是在水里游，你便只会觉得‘哦，我可能是还没有睡醒，我是在梦里…’。”

罗霁忽然感觉自己被点醒了，要是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概念的话，也不会怀疑了。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说，这世间万物要都是虚假的呢，这宇宙本身就是虚幻的呢？从一开始你都没有活在真实的世界当中，又从何来理解事物的本质呢？”

“还望大师解惑。”罗霁忽然明白了释明空的意思。

当一件事没有办法证伪，或者说只能用死亡来证伪的时候，那它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虽然这种行为很像是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自欺欺人，但若是罗霁真的杀死了桑比克呢？

罗霁只是不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也没有杀死桑比克的记忆，才会产生自我怀疑。

“在我理解当中，世界的本质就是因果，就是缘起性空，因缘聚合，也因缘寂灭。”释明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我们现在做个假设，你就是在缸中之脑，在桑比克没有网络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会想到我会说这些东西，你的脑子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刹那间，罗霁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的确，如果自己真的处于被桑比克操控了思想的情况下，那么他根本不会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桑比克也不会安排释明空给自己解惑。

最重要的是，就算桑比克读取了自己的记忆，也无法让释明空说出这些话，毕竟这会让罗霁更加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在虚幻的缸中之脑当中。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彻底的佐证，回国，桑比克就算能够联网，他也无法在你脑子里模拟出一个真实的国度，因为这些信息他在网上查不到，也不可能无比的细致，而你大脑里面有关国内的记忆也是模糊的，所以…”这个时候，宋玥忽然打断了释明空的话。

听到众人接二连三的讲述，罗霁终于是从有些偏执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过了十来分钟，罗霁便走进了雅丝蜜化身的、类似蚕茧一般的“蛋”中，重新将自己的手臂给接了回来，看着恢复如初的手臂，罗霁居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虽然心中已经承认了，但是还是隐约有种猜想桑比克没死。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玥在翻看了从实验室拿出来的报告之后，才缓缓开口，解释道：

“你之所以会出现这个世界会不会是假的，其实我被桑比克控制了，我处在缸中之脑的环境当中，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神经病毒。’”

在说话的时候，宋玥用两根手指捻起了一根试管，里面有一团暗黄色的、类似食用油的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