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入流的法医

“我是一个法医,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收尸。”

“这跟我童年时期拼高达模型一样,把那些零件嵌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东西。”

2075年年末。

纽约,皇后区,法拉盛唐人街。

登陆美国即可获得永久居留的移民政策即将在十天后生效,街道上充斥着游行抗议的人群,举着标语:

“南亚、非洲和南美洲几百艘装满非法移民的轮船整装待发,就为了鸠占鹊巢!”

“哗啦!”

三十五大道的公寓内,罗霁熟练的拿出一袋速溶咖啡,倒进杯中。

用烧水壶中的开水冲泡咖啡片刻,罗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将还未融化的可可豆碎碎放在舌尖嚼碎。

“真是越来越难喝了…也没过期啊。”

拿起包装袋瞥过一眼后,罗霁随口抱怨了一句。

将咖啡杯放在桌上,罗霁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工作软件。

屏幕上显示的是整个纽约市的地图。

地图上零零散散标注了上百个红点,每一颗红点都意味着一具尸体。

罗霁负责的皇后区的尸体数量则为十五具。

“点一份拼好饭,然后去拼高达……”

收尸的工作和近来的一些琐事让罗霁觉得自己的san(理智值)都快掉光了,只有偶尔的自嘲能让他感觉像个人。

法拉盛是华人区,外卖这种东西早在几十年就流行了起来。

吃完一份三明治便当之后,罗霁伸了个懒腰,踱步下楼。

拉开公寓的楼下露天停车场停靠着的一辆银白色的厢式货车的车门,罗霁驱车来到了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等候着同事。

“最近天气不太好啊。”罗霁随口说道。

华裔同事威尔斯·李坐上了副驾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老是下雨倒是没什么,就是缴雨水税这点让我很烦。”

“这税不是所有人都交吧,你都干了些什么?”罗霁有些意外。

“我住的是顶楼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就弄了一堆土疙瘩,种了点小葱啊辣椒啊……被那狗日的税务局用无人机拍到了,给我安了一个兼职农夫的头衔,说是要收雨水税,操……不提了,郁闷啊。”

罗霁抿嘴,宽慰几句后便继续开车了。

他的处境也不太好,同样是负债状态。

半小时后,厢式货车来到郊区附近的帐篷区,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两侧,搭着几十个花花绿绿的帐篷,一股令人作呕的麻草焚烧味在四周弥漫。

“到了。”

“拿好配枪,这个街区治安不太好,注意安全。”威尔斯提醒道。

罗霁颔首,将腰间别着的格洛克手枪上膛,跟随威尔斯一同下车。

“根据报告,附近的居民在半小时前发现了一具疑似流浪汉的尸体,就在这附近,男性,混血,约三十五岁。”威尔斯从后备箱的打印机里打印出一份纸质报告翻看着。

“警察那边怎么说?”

“指纹和虹膜都是未登记状态,应该是中美洲的非法移民,让我们自行处置,对了,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想赚点钱,虽然这不道德,但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我家里的事,我爱人生病了,女儿也只能上黑人居多的社区学校……”

“什么意思?”

罗霁的心中已经有了个预感。

“这位中美洲裔死者生前是瘾君子,有人出高价买他的尸体,所以,你只需要当什么都没看到,在尸体遗失的说明书上签个字就行了,钱我也可以分你一半。”

“出于医学研究目的?”

“更加简单,等会你就知道了。”

威尔斯叹了一口气,走到其中一个帐篷附近。

掀开帐篷的篷布,一具已经僵硬了的中年男子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他皮肤发青,身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龊疮,大腿的动脉处有着密密麻麻的针眼。

在他光秃秃的额头上,还有特别显眼的大面积刺青,那是萨尔瓦多当地的黑帮标记。

“熟悉的恶心感。”

罗霁戴上口罩,准备将尸体搬上车,运到邦恩屋的解剖室。

威尔斯没有帮忙,只是站在帐篷外看着,欲言又止。

“搭把手吧。”罗霁催促道。

“刚才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这没什么风险,这是亚当斯警长的主意。”

威尔斯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你就说警长跟我们合作卖尸体是干嘛吧?我总不可能不明不白的签字吧,把人丢给老虎吃还是干嘛啊总需要一个理由吧。”

“用特制的办法烧成骨灰,卖给那群瘾君子,他是吸过量死的,骨灰里的残留还能吸……也就是说,他的骨灰,可以按克卖。”

听到威尔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之后,罗霁的瞳孔顿时一缩,半晌后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啊?”

“你什么时候堕落到做脏活了?”

他本以为威尔斯会还嘴,可等来的只有沉默。

在威尔斯有些浑浊的眼眸中,他只看到了妥协和无奈。

“生活所迫,我也是被逼的。罗霁,道德标准不能当饭吃。你也为精神上的病花了不少钱,就算你买的是最高额度的保险,也只能报销百分之六十,万一哪天有个意外,或者被操蛋的警察拦住索贿,又或者债务暴雷,然后……彻底沦为街边的一员。”

罗霁沉默了。

他每个月的底薪为1800美元。

如果尸体够多,业绩够好,那么收入将会是3000美元。

除开医疗保险、药费和吃饭,还有话费油钱等一系列的零碎开支,完全没有结余,每个月还要用信用卡借贷。

“一个非法移民的尸体而已,别想太多,这里哪天不死个七八个人,这可不是一笔生意,这是长期的,健康人的尸体也可以卖,价格更高!”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话音未落,罗霁忽然感觉脑子一阵阵抽痛。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上的病又犯了。

“别犹豫了,签个字的事,这是警长的路子。没有法律风险,万一有事还有律师兜底,就算倒霉透顶进了监狱,有钱的话还能进特供监区。”

“我…”

罗霁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踉跄地走了几步之后,他双膝已然,不受控制地瘫软在了地上。

为了缓解疼痛,他只能不停地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太阳穴。

“霁?老毛病犯了吗?需要来一针阿片镇定剂吗?”

罗霁眼睁睁看着威尔斯在衣兜里摸索着什么,挣扎着坐起之后,他有些艰难地抬头道:

“别害我行不行啊!”

做法医这行,他见识过太多嗑药从而沦落成流浪汉的人了。

“那就布洛芬,我这也有,五片够吗?坚持住!别昏过去,进医院你就破产了!”

听到“破产”这个词,罗霁只好用尽自己仅剩的力气艰难地接过药片,囫囵地吞了下去。

旋即,罗霁感觉眼前开始天旋地转,眼皮变得无比的沉重。

“唔。”

待到罗霁再次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厢式货车的副驾驶上。

“好受了些吗?尸体我没卖,已经拉回太平间处置了,教会和医院会安排殡葬业务的。”

威尔斯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谢谢你没听警长的话。”

威尔斯用很生硬的口吻回应道:“不谢。”

“我只是觉得生活不该是这样,我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只是不想沦落,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如果我们这么做,那学医的意义在哪,到头来不过是帮派分子的一丘之貉…”

“我也不知道。另外你的病最好去大医院看看,不然老是出现晕厥这种情况可不太好,比如梅奥诊所。”

“全美最好的医院,一趟没个几十上百万美金想都别想。”罗霁深呼吸一口气。

也许是知道话题有些沉重,威尔斯话锋一转道:

“换个话题吧,今天中午吃什么,宫保鸡丁还是麻婆豆腐?”

“又吃这种ABC经典套餐吗?有点腻了啊。”

刚刚闻过尸体腐烂味的罗霁的胃口本就不好,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想吐吐不出来一样。

“怎么,你难道不是America born chinese(在美国出生的华人)?”

“我?”

这句话把罗霁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也许是精神疾病的副作用,罗霁始终想不起来过去的经历了,记忆仿佛是一团深不见底黑雾,只能依稀看到几个琐碎的记忆片段。

他只记得自己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读医学硕士,并且在规培期间做过手术。

后来,不知怎么就来到了纽约,做了个法医。

“我不记得了,我病得有些严重了,我感觉之前的记忆都是空的,我只记得我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留学。”罗霁艰难地回忆起来。

“留学?怎么可能?行了,别多想了,吃饭要紧。不行就回你的母校查一查你的入学档案,多大点事,先吃饭吧,我请客。”

“你不是没钱吗?”

“没事,在你昏迷的时候,我用合法的手段赚了100美元,吃饭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