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画终于完成了。
小孙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好了。李哥你看，还行吗？”
李昊仔细端详。平心而论，小孙画得相当不错，特别是紫霞的神态，抓到了那份灵动和忧伤。但和原画相比，少了那份历经打磨的精致感，也少了金粉珍珠粉带来的微妙光泽。
“很好，太谢谢你了。”李昊真诚地说。
“那你自己处理吧，我得去吃饭了，晚上还要跟组。”小孙洗了手，离开了帐篷。
现在，只剩下李昊一个人，和一幅刚刚完成的、墨迹未干的画。
他拿出桐油和松香。松香已经被他碾成了细粉。他小心翼翼地将少量桐油倒进一个小碟子，加入松香粉，搅匀。然后，用一支干净的毛笔，蘸着混合液，极其轻薄地在画的表面涂了一层。
不能多，多了纸会变透明，墨色会晕开。他涂得很慢，很均匀，只求在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
涂完后，他举着画在帐篷里慢慢走动，让空气流动加速干燥。同时，他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做旧。
原画看起来有一定的“年代感”——不是真的古旧，而是为了符合电影设定，故意做出的微微泛黄和自然褶皱。他的复制品太新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刚画的。
他想起以前在剧组学过的土办法：用浓红茶轻轻刷在纸背，能做出自然的黄渍；把画小心地揉皱再展开，能产生细微的褶皱；最后用吹风机的热风远距离吹，能加速老化效果。
但这里没有吹风机，没有电。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溜到厨房区，趁人不注意倒了一碗凉透的红茶。回到帐篷后，用另一支笔蘸了茶汤，在画的背面轻轻刷了一遍。宣纸吸水后微微泛黄，果然有了点旧意。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画对折，再对折，轻轻按压，再展开。纸面上出现了细微的、不规则的褶皱，看起来自然多了。
最后一步：晾干。
他把画挂在帐篷的支架上，掀开门帘，让傍晚的风吹进来。沙漠的晚风干燥而温热，是最好的天然烘干机。
八点。八点半。
画上的墨色和桐油层渐渐干透。李昊用手指轻轻触摸画面边缘，确认已经完全干燥。
他取下图，和记忆中原画的大小对比——几乎一样。小孙的功底确实扎实。
现在，复制品准备好了。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防火。
桐油和松香混合液能增加纸的韧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燃，但面对浸了柴油的真火，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他需要一层真正的防火层。
锡纸。老陈在原画背面贴了锡纸来延缓燃烧。他也可以这样做，但锡纸反光，在镜头下可能会穿帮。
除非……除非他把锡纸贴在复制品的正面和背面之间，夹在纸层里。
但画已经完成了，不能再拆开重裱。
李昊盯着手中的画，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想起以前修复古画时学到的一种技法：托裱。
在画的背面再加一层纸，既加固，又可以在夹层里做手脚。
他还有一张备用的宣纸。还有浆糊。
时间不多了。
他快速行动起来。将复制品画面朝下铺在平整的木板上，用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背面，让纸纤维稍微松弛。然后调好浆糊，用宽刷均匀地涂在整张画的背面。
接着，拿起那张备用宣纸，对准位置，轻轻盖上。用另一把干净的刷子从中间向四周刷平，排出气泡。
最后，在夹层完全贴合之前，他迅速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小片极薄的铝箔——是从厨房的巧克力包装纸上小心撕下来的——塞进了画心和背纸之间的角落。铝箔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藏在边缘装裱绫绢的下方，理论上不会被发现。
铝箔不能防火，但它能反射一部分热量，延缓纸的碳化。再加上桐油层和锡纸——他忽然想到，绫绢本身也经过防火处理就好了。
他拿出那段淡紫色的绫绢，这是用来做画边装饰的。他咬了咬牙，将绫绢浸入剩下的桐油松香混合液中，然后拧干，在帐篷外抖开，让风吹干。
绫绢很快变硬了一些，表面有了一层微弱的光泽。
八点五十。距离夜戏开拍还有十分钟。
李昊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最后的装裱：将绫绢贴在画心四周，裁切整齐。一幅完整的、装裱好的紫霞仙子画像，终于完成了。
他举起来，对着帐篷里昏暗的灯光看。
画上的紫霞在光影中静静微笑。桐油层给了画面一层温润的光泽，微微泛黄的底色增添了岁月的质感，绫绢的硬挺让整幅画有了挺括的骨架。
像吗？
像。但还不够。
少了那份原画独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李昊看着画中紫霞的眼睛。小孙画得很好，但那眼神里，少了一点东西——少了一点原画眼角那笔高光带来的、仿佛活过来的神采。
他想起周星驰亲手点的那一笔高光。
他拿起最小号的毛笔，蘸了一点点最白的钛白颜料，调得极稀。然后，屏住呼吸，在画中紫霞的右眼角，轻轻点了一下。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就在这一点落下之后，整幅画的眼神，忽然变了。
仿佛画中人真的在看他，那笑意里多了一丝了然，一丝温柔，一丝……跨越次元的理解。
李昊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是错觉吗？还是……
帐篷外传来呼喊声：“各组准备！十分钟后开拍！”
没时间多想了。
李昊将画小心地卷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藏在自己的床铺下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走向那片即将燃起火焰的拍摄场地。
夜空中星光稀疏，巨大的照明灯将城墙下照得如同白昼。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柴油已经浇在了仿制的柴堆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老陈抱着那幅真正的原画，站在导演监视器旁，神色严肃。
李昊站在人群外围，手心全是汗。
复制品准备好了。
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那场不可能的调包。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停留倒计时：5天23小时11分】
火焰，即将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