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郎中

关布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走一直走,一直走

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河,没有城墙,没有人

就只有他

然后,有什么东西照进来了

光…

很刺眼的光

关布衣的眼皮动了动,他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

那味道怎么说呢……

难闻…

关布衣的眉头皱成一团,下意识想抬手捂鼻子

手抬不起来,他又试了试

还是抬不起来,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一张离他很近的脸

尖下巴,两撇胡子,一双眼睛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醒了?”那张脸说

关布衣愣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然想起来

晕倒前的事情

这是哪儿

这人是谁?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动了动手指头

“别动别动”他摆摆手

“你现在动不了,浑身上下十七处伤,最重的那个差点咬穿你大腿动脉,能活着走到城门口,你小子命够硬的”

关布衣张了张嘴“你……是谁……?”

“我?”那张脸往后撤了撤,露出全貌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大药箱,腰间挂着七八个布袋

“我姓白,白色的白,单名一个术字,白术,一个做郎中的”

关布衣眨了眨眼

白……术?

这名字怎么听着像一味药

白术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

“没错,就是那味药,我父亲给我取的,说是希望我像白术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结果我这辈子确实跟药材绑死了,名字是药,人是郎中”

关布衣想笑,但嘴角一动,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白术看他那副德行,啧啧两声

“行了行了,别笑了”

他转身走到一旁,捣鼓起什么来

关布衣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小得除了他躺的这张木板床,就只剩下一张歪腿桌子,两条凳子,几个堆在墙角的药篓子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空气里全是那股复杂的气味药材的苦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

糊味?

关布衣吸了吸鼻子

还真是糊味

他扭头往气味来源看去,墙角有个小炉子,上头架着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正往外冒烟

白术正蹲在那儿,拿把蒲扇对着炉子扇风

扇几下,凑过去看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个碗,把陶罐里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碗黑不拉几的药汤

那颜色,那黏稠度,那气味,这是什么阴间东西?我感觉喝下去之后就能在床前看见两只福瑞…

关布衣忽然有点想跑

但他跑不了然后白术端着那碗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来,喝了”

关布衣盯着那碗药,喉结动了动

“这……什么?”

“药啊”

“我知道是药,什么药?”

白术想了想,“嗯……活血化瘀的,补气养血的,还有一点止痛的,大概七八种药材混一块儿熬的”

“七八种?”

“对”

“你确定这七八种药材放一起……不会吃死人吗?”

白术瞪了他一眼“我干了二十年郎中,能不知道这个?”

关布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白术把碗往前一递“喝不喝?不喝我倒了啊”

关布衣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躺在陌生人家里,能怎么办?

爱咋咋地吧喝就完了!嗨嗨

他张开嘴

白术把碗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往里灌

第一口下去,关布衣差点没喷出来

太苦了

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种能把舌头苦掉的苦

太奶你先别过来我还想多活一儿

他没喷,他咽下去了

第二口

第三口

一碗药喝完,关布衣额头上全是汗

白术满意地点点头“行,能喝下去,说明还有救”

关布衣喘着气问“这药……一直都这么苦吗?”

白术想了想“也不是。昨天那碗比这还苦点”

“昨天?”

“对,你晕了三天,每天灌两碗。昨天那碗你喝一半吐一半,今天这碗全咽下去了进步很大哦”

关布衣沉默了,晕了三天,每天灌两碗这种药

自己居然还活着

真是命硬,不愧是我!

喝完药,白术又给他换了身上的布条

那些布条是白术自己的衣服撕的,洗得干净,叠得整齐,缠在伤口上的时候,比关布衣自己绑的那些舒服多了

换药的时候,关布衣才有机会看清自己身上的伤

左臂上那个洞,已经开始长新肉了

肩膀上那道咬痕,结了黑红色的痂,边缘有点肿

大腿上那个最重的伤口,被白术用针线缝上了

关布衣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有点想吐

白术一边换药一边说

“你这命是真大,那狼要是再咬深一点,你这腿就废了,那狼要是咬的是脖子,你早没了,那狼要是……”

“白郎中,”关布衣打断他“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白术想了想“你运气真好”

“……这也算好听的吗?”

“怎么不算?遇到我,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关布衣愣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自己躺在陌生人家里,药有人熬,伤有人换,床有人让,这人图什么?

他问出口了“白郎中,我……没钱”

白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药

“知道你没钱”

“那您为什么救我?”

白术没回答,继续缠着布条

缠完了,他站起来,把换下来的旧布条收走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关布衣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

关布衣愣住了

白术在他床边坐下,摸了摸那两撇胡子,慢悠悠地说

“二十年前,我也是个到处流浪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一年冬天,在山东地界,饿晕在路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老郎中家里,他救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教我认药,教我把脉”

“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您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就当行善积德了…”

白术笑了笑“后来啊他死了,我就接着干他这行

这些年也救过不少人,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拉倒

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那么多银子干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阳光照进来,落在关布衣脸上,暖洋洋的

“所以啊,”白术背对着他

“你小子不用多想,好好养伤,养好了就滚蛋,该干啥干啥去”

关布衣躺在床上,看着那个背光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白郎中”

“嗯?”

“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回来还你钱”

白术回过头,眯着眼看他

“行啊,到时候别忘了带两只烧鸡,我这人就好这一口”

随后关布衣在白术这里躺了七天

七天里,每天两碗苦药,每天换一次布条,每天听白术念叨那些有的没的

白术这人话多,嘴碎,爱显摆

他给关布衣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被骗过,怎么挨过打,怎么在荒山野岭里采药遇见野猪,怎么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断过三根肋骨

他还给关布衣讲各种药材的用法

这味治什么,那味配什么,哪味有毒不能多吃,哪味跟哪味放一起能要人命

关布衣听得半懂不懂,但反正躺着也是躺着,就当听书了

第七天傍晚,白术给他换完最后一次药,说

“行了,明天可以下地走走了”

关布衣一愣“真的?”

“真的,伤口都结痂了,腿上的线也能拆了,再养两天,就能滚蛋了”

关布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白郎中,我能不能……再待两天?”

白术看他一眼:“咋了?舍不得我?”

关布衣没说话

白术一笑

“行啊,待着呗。反正我这破地方,多你一个不多”

那天晚上,关布衣头一回能自己坐起来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点点天光,忽然想起桃花渡

想起他娘,想起他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白术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他那副表情,脚步顿了顿

他把药放在床边,在凳子上坐下

“想家了?”

关布衣低下头,没说话,白术也没追问,只是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关布衣抬起头,看着窗外

“白郎中,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白术想了想“为了活着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关布衣转过头看他“什么机会?”

白术道

“报仇的机会,过好日子的机会,吃烧鸡的机会,什么机会都行,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

他看着关布衣,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还年轻,别急着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伤养好,把路走稳,把命保住

等哪天你站得住了,再去想那些大道理”

关布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

还是那么苦

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又过了三天,关布衣能下地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白术正蹲在那儿翻药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哟,出来了?”

关布衣点点头,慢慢挪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看见晒着的药材

白术一边翻一边说

“这些都是前几天采的,晒干了能存很久,回头给你配几副带路上,万一再受伤,能应个急”

关布衣转头看他:“白郎中,我……”

“行了行了,”白术摆摆手

“别说那些肉麻的要谢我,等发达了带烧鸡来”

关布衣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真正笑出来

“白郎中。”

“嗯?”

“我一定回来,带烧鸡,带很多烧鸡”

“行,我等着”

然后关布衣在白术这里又待了两天

两天后,他的腿彻底能走了

临走那天早上,白术给他包了一包药,又塞给他十几个铜板

“拿着,路上买馒头吃”

关布衣不要

白术硬塞

“行了,别磨叽。我又不缺这点钱”

关布衣站在那个小院子门口,看着白术

白术站在院子里,冲他摆摆手

“走吧走吧,别回头,江湖路远,自己小心”

关布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条巷子,伸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活着…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