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想与寂灭

万历三十一年暮春,宜播种,宜做梦,不宜醒

关布衣今天起得很早,不是因为勤奋,而是被他娘一嗓子吼醒的

“关布衣!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你那破铁臂功还练不练了!”

关布衣从稻草堆里拱出来,揉了揉眼睛,嘟囔道

“娘,您这嗓门,不去边关喊退敌兵真是屈才了”

“少贫嘴!锅里有粥喝完去给你爹送水!”

关布衣套上他那双鞋底已经磨得透光的布鞋,晃晃悠悠往灶房走

这双鞋是他爹三年前买的,买的时候说“穿三年没问题”,如今三年过去了…

粥是糙米粥,稀得能反光,关布衣端着碗,对着碗里的倒影端详自己十七岁,五官帅气,不胖不瘦

“关布衣啊关布衣”他对着碗里的自己说

“你可是要成为大侠的人,怎么能喝这么稀的粥呢?大侠都喝参汤!”

话音刚落,他娘从门口探进头来“参汤没有,我看你是欠抽了”

关布衣缩了缩脖子,闷头喝粥

喝完粥,他提着瓦罐往田里走,路过村口大树,几个老汉蹲在那里,人手一碗粥,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仿佛昨晚根本没挪过

“布衣啊”一位老汉喊住他“听说你昨天又去村口练功了?”

“练了!”

“练的啥?”

“铁臂功!扎了一个时辰马步!”

“哦,”老汉点点头“扎完马步干啥了?”

“……”

关布衣没吭声

扎完马步他腿软了,扶着墙走了半刻钟才缓过来,这事不能说,说了有损我大侠形象

光头老汉嘬了口粥,慢悠悠道“布衣啊,你说你要当大侠,大侠是干啥的你知道吗?”

“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关布衣挺起胸膛

“那咱桃花渡有啥奸啥恶?”

关布衣想了想“去年王婶家的鸡被黄鼠狼叼走了,算不算?”

“那是黄鼠狼的事,归黄鼠狼管”

“前个月李屠户卖肉缺斤少两,算不算?”

“那是县太爷的事”

“上回……”关布衣憋了半天,“上回好像没啥了”

几个老汉笑出了声

老汉摆摆手“行啦行啦,大侠也得吃饭,赶紧给你爹送水去,再不去你爹该骂人了”

关布衣悻悻地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那我要是真成了大侠,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哦我可是从小就想当的!”

“中中中”光头老汉敷衍道“到时候给你立个牌坊,就写‘关布衣同志曾在此村口吹过牛逼’”

关布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汉们的笑声

关布衣忽然觉得,这样的平凡日子也挺好的

虽然当不成大侠,虽然喝稀粥穿破鞋,虽然每天被老娘骂被老汉损

但这是他活了十七年,最稀松平常,也最踏实的一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关布衣正在田埂上打盹

他爹在田里忙活,他负责看水渠,看着看着,就被眼皮哄睡着了

梦里他正在华山之巅和人论剑,对手是个白胡子老道,两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正要使出绝招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把推醒

“布衣!快跑!”

是爹

关布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爹满脸是汗,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恐

“爹,咋……”

话没说完,一声惨叫从村口方向传来

那是人的惨叫声

关布衣猛地站起来,朝村口望去浓烟,火光,还有马匹的嘶鸣

“是土匪!”他爹拽住他的胳膊,“快跑!往山里跑!”

关布衣脑子里一片空白,被他爹拖着往田埂另一边跑

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娘呢?”

他爹的手一僵

“我娘呢?!”关布衣的声音变了调

“你娘在村里……”他爹的声音在发抖,“布衣,听爹的话,快跑,跑得越远越好……爹一定会把你娘带回来!”

关布衣没有跑

他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布衣!!!”

身后是他爹撕心裂肺的喊声

关布衣拼命地跑,布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划破,血流了一路

他不疼,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跑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老树,树下躺着人

缺牙的老汉,光头的老汉,还有那几个天天蹲在这儿喝粥的老头,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鲜血横流

关布衣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继续往里跑

烧着的房子,砸烂的摊子,到处是翻倒的东西,地上有血迹,一路往前延伸

他顺着血迹跑

跑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开着

院子里,他娘养的那只下蛋的老母鸡被拧断了脖子,扔在墙角

灶房的门帘在晃

关布衣走过去,掀开门帘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娘躺在地上,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望着田埂的方向

关布衣的膝盖砸在地上,他爬过去,想把他娘扶起来

手碰到他娘的脸,还是温的

“娘……”

没有回应

他娘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关布衣抱着他娘的尸体,喉咙里发出嚎叫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骑在马上,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他身边跟着七八个手下,个个身上都有血

“哟,”络腮胡子看见关布衣,咧嘴笑了,“还有个活的”

他跳下马,走到关布衣面前,低头看着他怀里的人,又看看关布衣,啧啧两声

“这是你娘?长得还行,就是不经折腾,几下就没气了,哈哈”

关布衣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他

络腮胡子蹲下来,拍拍关布衣的脸

“小子,别这么看着老子,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

你娘,你爹,你们整个村,都是这个道理”

他站起来,对手下挥挥手

“把村里剩下的粮食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动作快点,天黑前走人,他妈的”

几个手下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

关布衣跪在原地,抱着他娘的尸体,一动不动

络腮胡子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小子,记住了——杀你全家的,叫黑风寨,想报仇?随时来”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并狠狠的踹在了关布衣的头上

“不过就你这副德行,怕是连山门都爬不上去”

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火还在烧,烟还在飘

关布衣跪在他娘面前跪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他把他娘抱进屋,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又出门,去村口,把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搬回来,放在各自的家里

缺牙的老汉,光头的老汉,李婶,王伯,还有那个昨天还跟他抢糖吃的李家小娃娃……

搬完最后一个,天快亮了

关布衣回到自己家,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只死掉的老母鸡旁边

他的布鞋只剩一只,脚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

太阳落下去,天黑下来,他还是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挖坑

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整整一天,挖出好大一个坑

然后把村里的人,一个一个背上去,放进坑里

他爹的尸体是在村外的田埂边找到的,他爹趴在田埂上,眼睛也睁着,望着村子的方向

关布衣把他爹背到山坡上,放在他娘旁边

填土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再也没有哭

土填完了,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的枯草摇摆

关布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两只脚,一只穿着破布鞋,一只光着

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你那破鞋,再不换,脚趾头都要露出来了”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布衣啊,别老想着当大侠,把地种好比啥都强”

他想起老树底下,缺牙老汉说的话“大侠是干啥的你知道吗?”

现在他知道了

大侠,就是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大侠,就是等全村人都死光了,你还没能学会一招半式

大侠,就是跪在亲人尸体前,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关布衣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几十座新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在夕阳之下

风还在呼啸,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他的家,他的村,他的爹娘,他十七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