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声嗡鸣不是来自耳畔,而是来自骨髓深处,来自灵魂震颤的最底层。它低沉、压抑,如同九幽地脉深处囚禁了万载的巨兽,在死亡与鲜血的浇灌下,终于撬动了封印的一角,发出第一声宣告苏醒的、沉闷而原始的咆哮。
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喧嚣震天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濒死惨嚎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抹去,又或者,是被这源自洪荒的嗡鸣彻底吞噬、同化。整个金碧辉煌又血腥弥漫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无论正在挥刀砍杀,还是惊恐后退,动作都凝滞了一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钉死在高台边缘——那柄斜插在粘稠血泊中的刀上。
刀身之上,蛛网般密集的裂痕,正迸发出刺目的幽光!
那光,不是烛火的暖黄,不是月华的清冷,更非任何内劲催发的绚烂色彩。它幽暗、深邃、内敛,仿佛永夜凝结而成的实体,又似星辰寂灭后残留的核心。光晕流转间,刀身上那些覆盖了不知多少年、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红色“锈迹”,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寸寸剥落!
簌簌而下。
如同腐朽千年的泥壳,被新生的、来自幽冥的力量彻底撑破、抛弃。
露出了内里。
幽暗!绝对的幽暗!吞噬一切光线,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视线。非金非铁,材质不明,唯有那冰冷、内敛到极致的乌光,昭示着它的非凡。刀身布满了古老、神秘、仿佛天然生成的玄奥纹路,在幽光的映衬下,如同暗夜中流淌的血河,又似沉睡巨兽皮肤下隐现的魔纹,带着一种蛮荒而邪异的美感。
刀锋!
当最后一块暗红“锈皮”剥落,那锋刃显露的刹那,所有人的瞳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赤裸裸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那不是寻常兵刃的锋利寒光,而是一种近乎“概念”的锐利!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切割、撕裂、毁灭!目光触及刀锋,灵魂深处便传来被凌迟般的幻痛!
神兵!魔刃!
贪婪!如同最炽烈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每一双被恐惧短暂冻结的眼睛!那贪婪,压倒了恐惧,压倒了理智,压倒了片刻前还在喊打喊杀的所有立场!
温如玉死了?月痕重伤?阿锈濒死?武林盟主空悬?去他妈的!眼前这柄刀!这柄刚刚显露出绝世真容、散发着无上诱惑的刀!才是此刻唯一的“真”!
“神兵出世!”
“是我的!”
“抢啊!!!”
短暂的死寂被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如同滚烫的油锅泼进了冰水!整个大殿彻底炸开!刚才还在互相砍杀的敌人、盟友,此刻眼中只剩下那柄幽暗的魔刀!他们嘶吼着,推搡着,践踏着同伴或敌人的尸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不顾一切地涌向高台!涌向那柄“永夜”!
刀光!掌影!暗器!如同失控的洪流,目标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所有挡在通往魔刀路径上的障碍!人性在绝对力量的诱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滚开!”
“挡我者死!”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壮汉,刚伸手抓向刀柄,便被身后数把刀剑同时捅穿!他的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就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在脚下。另一侧,两名素有仇怨的高手,此刻竟默契地联手,将挡路的数人瞬间击毙,眼中闪烁着同样的贪婪红光,扑向目标!
高台边缘,瞬间化作了比地狱更残酷的漩涡!血肉磨盘!
在这疯狂漩涡的中心,月痕如同怒海中的一块礁石。
后背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神经。右肩上那根淬毒的飞针,幽蓝色的毒素如同跗骨之蛆,正沿着血脉经络疯狂蔓延,带来阵阵麻痹和冰冷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着血腥和内脏破裂的腥甜。
然而,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映照着下方汹涌而来的、被贪婪彻底扭曲的人脸洪流,映照着那柄幽光吞吐、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魔刀,最终,落在了身前血泊中那个几乎失去所有生命气息的少年身上。
阿锈的脸深深埋在粘稠的血泊里,身体微微抽搐着,每一次微弱的起伏,左肋下那恐怖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混合着黑紫色毒血的泡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只有那紧握着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的手,还残留着一丝不肯消散的执念。
月痕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血火,雪山村落绝望的哭嚎,温如玉那张温润面具下阴冷的命令,自己挥刀时那冰冷到麻木的“快”……无数画面碎片,裹挟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悔恨、痛苦和自我放逐的孤寂,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
“孩子…你不该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如同寒风掠过枯枝,消散在周围的喧嚣里。这叹息,是对阿锈,或许,也是对他自己。
就在这时,三道凌厉的劲风,撕裂混乱的人潮,如同毒蛇吐信,直扑月痕!是影子人残余的死士!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疯狂,目标只有一个——杀死月痕,为主人温如玉完成最后的复仇!
月痕眼中最后一丝波动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的光影效果。他的身体如同融入了一道无形的月光,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微小角度侧滑半步。
“嗤!嗤!”
两道淬毒的短弩贴着他的肋下和耳畔掠过,钉入身后的汉白玉柱,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三道攻击,是一柄涂着幽绿毒液的匕首,直刺他受伤的右肩!狠辣刁钻,显然是看准了他中毒受伤后的迟滞!
月痕握刀的右手手腕,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极其细微地一抖!
铛!
一声轻响,如同玉罄微鸣。
那柄淬毒匕首的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月痕手中那柄黯淡旧刀的刀身侧面。没有火星四溅,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力量被瞬间引导、卸开的微妙震颤。
持匕的影子人只觉得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匕首传来,手臂不受控制地向侧面荡开,空门大开!
旧刀顺势滑出,轨迹清冷、简洁,仿佛只是月痕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刀光一闪而逝。
如同夜幕中,一道云翳恰好掠过新月边缘,投下刹那的阴影。
影子人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道极细、极薄的血线,无声无息地浮现,从左胸一直延伸到右肋。没有剧痛,只有一阵冰冷的麻木迅速蔓延。
下一刻,血线猛地绽开!鲜血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喷泉,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狂涌而出!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跪倒,栽入血泊,眼神凝固在死前的惊愕中。
另外两名影子人见状,眼中疯狂更甚,悍不畏死地再次扑上!刀光交织成网,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月痕的身影在刀网中如同鬼魅般飘忽。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到毫巅,仿佛提前预知了对方所有的攻击轨迹。那把黯淡的旧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时而如柳枝拂水,轻柔卸力;时而如冷电破空,一击毙命!
噗!噗!
又是两声轻微却致命的声响。
旧刀如同穿花蝴蝶,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点在第二名影子人的咽喉,轻轻一送。同时,月痕的左脚如同毒蝎摆尾,无声无息地踢在第三名影子人的膝盖侧后方。
咽喉碎裂的脆响与膝盖反关节折断的可怕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第二名影子人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倒地。第三名则惨叫着跪倒,被月痕反手一刀,刀柄重重砸在后脑,瞬间毙命。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三名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影子人死士,在月痕面前,如同三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飘零、毁灭。
快!
依旧是那快得只留月痕的刀!
但这份快,已不再是二十年前只为完成任务、追求极致效率的冰冷无情。它融入了二十载北邙山孤寂岁月里的沉淀,融入了对生死的漠然,融入了对自身罪孽的背负,更融入了此刻守护身后那一点微弱生命之火的——决绝!
这决绝的刀光,如同冰冷的清泉,短暂地浇熄了高台边缘一小片区域的贪婪火焰。那些正疯狂涌来、试图抢夺魔刀的亡命徒,被这无声无息间瞬杀三人的恐怖手段震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眼中充满了惊惧。
就是这一瞬!
月痕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些被震慑的蝼蚁。他一步跨到阿锈身边,没有丝毫犹豫,屈膝半跪在粘稠的血泊之中!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刚才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急促,甚至…一丝慌乱。他伸出没有握刀的左手,那只手,曾经沾染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此刻却带着微微的颤抖,探向阿锈的脖颈,去感知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是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而紊乱的搏动,以及那令人心惊的冰冷。
“呃…”阿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在血泊中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溺水般的嗬嗬声,更多的血沫涌出。
月痕的眼神猛地一沉。那毒素和可怕的伤势,正在疯狂吞噬着这具年轻躯体最后的生机。时间,不多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瞬间穿透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大殿深处,那象征着盟主权柄、此刻已被温如玉鲜血染透的紫檀木交椅废墟旁,一个被高手护卫着、正试图悄悄捡起地上某件物品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天下第一楼”高级管事服饰的中年人,鹰钩鼻,眼神阴鸷而贪婪。他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由某种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印玺——武林盟主令!印玺一角,沾染着温如玉尚未干涸的鲜血!
温如玉虽死,但这象征最高权力的信物,依旧是无数野心家垂涎的至宝!这管事显然是想趁乱将其据为己有,作为日后攫取权力的资本!
月痕的目光,不是落在盟主令上,而是死死钉在那管事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上,正捏着一个精巧的、散发着淡淡檀香气息的——紫玉小瓶!
月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个瓶子!那是温如玉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九转还魂丹”!据传有吊命续魂、压制百毒的奇效!温如玉将它贴身收藏,此刻随他尸体一起跌落,竟被这管事眼疾手快地捡到!
生路!阿锈唯一的生路!
没有丝毫犹豫!月痕的身体如同紧绷到极限的弓弦,骤然释放!
他没有冲向那管事,而是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紧握旧刀的右臂之中!刀尖,直指那管事的方向!
“拦住他!”那鹰钩鼻管事也发现了月痕的目光,惊骇欲绝,失声尖叫!他身边的护卫立刻刀剑出鞘,组成人墙!
晚了!
月痕手中的旧刀,无声无息地脱手飞出!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刺耳的破空声。那柄黯淡的刀,如同融入了一道无形的月光,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划出一道超越视觉极限的、近乎完美的弧线!
快!
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空间的距离,超越了思维的传递!
刀光一闪!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坠地的声响。
那鹰钩鼻管事正要将紫玉小瓶塞入怀中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脸上贪婪与惊骇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心处,一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悄然浮现。
紧接着,他捏着紫玉小瓶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啪嗒。
紫玉小瓶掉落在血泊中,滚了两滚,停在破碎的紫檀木屑旁,散发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
而那道夺命的刀光,在洞穿管事眉心后,去势已尽,无声无息地斜插在管事身后的地面上,刀身微微颤动,依旧黯淡无光,仿佛刚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击与它无关。
护卫们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整个大殿,仿佛又陷入了一个短暂的、真空般的凝滞点。所有的目光,再次被那掉落在地的紫玉小瓶和那柄斜插的旧刀所吸引。
月痕在掷出旧刀的刹那,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晃!右肩上幽蓝色的毒气如同活物般加速蔓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浸透了灰布衣衫。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去看那致命的战果!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血泊中的少年身上!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猛地俯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那只染满自己和敌人鲜血的手,穿过混乱人群的缝隙,穿过弥漫的血腥,遥遥抓向那掉落在数丈之外、血泊中的——紫玉小瓶!
体内残存的内力被他疯狂压榨,灌注于指掌之间!一股无形的吸力,如同实质的丝线,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缠绕住那个小小的紫玉瓶!
“嗖!”
紫玉小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飞起,划过一道带着血珠的弧线,稳稳落入了月痕满是血污的掌心!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微弱的药香,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了!
月痕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灼热的光!他毫不犹豫,拇指猛地弹开瓶塞!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磅礴的生命气息!
瓶中,只有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七彩琉璃般温润光泽的丹药!
九转还魂丹!
月痕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检查!他一把捏开阿锈紧闭的、沾满血污的牙关,将那粒价值连城、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宝丹,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少年冰冷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无比的暖流,强行灌入阿锈几乎停滞的喉咙!
“呃…嗬…”阿锈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强电流击中!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左肋下那恐怖的伤口处,黑紫色的毒血如同被煮沸般,剧烈地翻涌起来!一股强烈的生机与一股顽固的死气、剧毒,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月痕紧张地盯着阿锈的反应,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凝重。他一手按在阿锈胸口,将自身残存不多的、并不精纯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试图引导那股磅礴的药力护住阿锈的心脉!
就在这时!
“杀了他!抢回宝丹!抢那魔刀!”
“盟主令是我的!”
“一起上!先杀了月痕!”
短暂的凝滞被更疯狂的咆哮打破!鹰钩鼻管事的暴毙和“九转还魂丹”的易主,如同在滚油中泼入沸水!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亡命徒、野心家,以及残余的温如玉死忠,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不再顾忌月痕刚才展现的恐怖手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红着眼睛,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刀光剑影,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将半跪在地、全力护持阿锈的月痕彻底淹没!
月痕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万载的杀意与决绝!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阿锈正处于药力化开、生死攸关的最关键时刻!
他放弃了渡气,那只按在阿锈胸口的手猛地收回,五指如钩,闪电般抓向斜插在不远处血泊中的——那柄刚刚显露出绝世真容、幽光吞吐的魔刀“永夜”!
触手!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无上威压的意志,如同狂暴的电流,瞬间从刀柄冲入月痕的手臂,狠狠撞向他的脑海!
冰冷!沉重!暴戾!毁灭!
无数混乱而恐怖的意念碎片,裹挟着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杀伐之音、亡魂哀嚎,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这柄刀,仿佛拥有自己的灵魂!一个渴望着鲜血与毁灭的、桀骜不驯的凶魂!
“哼!”月痕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右肩上蔓延的毒素似乎都被这股凶戾刀意刺激得加速扩散!但他握刀的手,却如同铁铸!没有丝毫松开!
二十载北邙山,与亡魂为伴,与孤寂为伍,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追求“快”的冰冷杀手!他的意志,如同被岁月和悔恨反复淬炼的寒铁,其坚韧与冰冷,远超常人想象!
“给我——镇!!!”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嘶吼!月痕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他强行凝聚起所有残存的精神意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脑海中翻腾的凶戾刀意!
短暂的僵持!凶戾的刀意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疯狂反扑!月痕的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丝(毒血),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终于!
那狂暴的刀意似乎被这股同样冰冷、同样坚韧、甚至带着一种沧桑死寂的意志所慑,不甘地咆哮着,暂时蛰伏了下去!
嗡!
“永夜”刀身上的幽暗光芒猛地一盛!仿佛承认了这短暂的掌控者!刀身微微震颤,发出兴奋的低鸣!
就在这一瞬!
数道致命的攻击已经临身!
一把沉重的开山斧,带着力劈华山的气势,当头斩落!一柄淬毒的细剑,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月痕后心!还有数道阴狠的掌风、暗器,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月痕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旋身!手中刚刚驯服一丝凶性的“永夜”,爆发出撕裂一切的幽暗锋芒!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符合“永夜”本性的——横扫!
一道幽暗的圆弧,以月痕为中心,骤然扩散!
嗤——!
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
没有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切割骨肉的细微声响!
那柄沉重的开山斧,斧刃连同精钢打造的斧柄,如同豆腐般被幽暗的弧光平滑切断!持斧的壮汉惊骇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斧柄,下一刻,那道幽暗的弧光已经掠过他的腰腹!
噗!
血光冲天而起!壮汉的上半身斜斜滑落,下半身兀自挺立,内脏哗啦流了一地!
那柄淬毒的细剑,在触及幽暗弧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寸寸碎裂!持剑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握剑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被无声无息地卸下!断口平滑如镜!
封锁两侧的掌风、暗器,在幽暗弧光面前,如同纸糊的屏障,瞬间被撕裂、搅碎!靠近的几名高手,护体真气如同气泡般破灭,身体被无形的锐气切割出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惨叫着倒飞出去!
一刀!
仅仅是一记毫无花巧的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高手,瞬间毙命!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在幽暗刀光的映衬下,如同地狱绘卷!血腥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嘶——!”
后面汹涌扑来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看着那柄幽光吞吐、仿佛刚刚饮饱了鲜血的魔刀,看着月痕那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来的身影,看着地上那瞬间制造的、超越想象的恐怖杀戮……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们!
贪婪,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终于被暂时压了下去。
死寂。
只有阿锈在月痕身后,因药力冲突而发出的、痛苦而压抑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这片被鲜血和恐惧冻结的区域里,格外清晰。
月痕拄着“永夜”,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右肩蔓延的剧毒,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黑色的毒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幽暗的刀身上蜿蜒,更添几分狰狞。强行催动“永夜”的反噬和压制刀意的精神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刚才那一刀,是最后的余晖。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阿锈脸上。少年脸上的病态潮红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随时会断绝。九转还魂丹的药力,终究是护住了那一点将熄的生命之火。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掠过月痕眼底最深处的寒潭。足够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被震慑住、暂时不敢上前的贪婪面孔,扫过整个金碧辉煌却如同地狱屠宰场的大殿。视线最终,落在大殿穹顶那巨大的、描绘着龙凤呈祥、仙神聚会的奢华藻井上。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永恒祥瑞的图案,此刻被下方浓烈的血腥气熏染,显得无比荒诞而讽刺。
“江湖……”月痕的声音响起,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奇异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他仿佛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透、冰冷无比的事实。
“好大……一座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再生!
大殿深处,那紫檀交椅的废墟之后,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暴起!速度之快,远超之前所有高手!目标,并非月痕,也不是阿锈,而是——斜插在不远处、月痕那柄黯淡旧刀旁边的那枚——武林盟主令!
是那个一直如同毒蛇般潜伏、之前因温如玉之死而陷入疯狂的影子人首领!他竟一直隐忍到此刻!趁着月痕力竭、所有人注意力被“永夜”吸引的刹那,发动了致命突袭!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身法诡谲难测,瞬间掠过数丈距离,五指如钩,眼看就要抓住那枚染血的玉玺!
与此同时!
另外两个方向,也爆发出强大的气息!显然是其他觊觎盟主之位的隐藏高手,再也按捺不住,同时出手!一人掌风如雷,直取影子人首领后心,意图围魏救赵!另一人则身法飘忽,如同青烟,目标同样是地上的盟主令!
三方势力,瞬间形成混战!目标只有一个——权力象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月痕以“永夜”和自身鲜血暂时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那些被震慑住的亡命徒,眼见影子人首领和另外两大高手同时扑向盟主令,眼中贪婪的红光再次炽烈燃烧!
“抢啊!”
“盟主令是我的!”
“杀!”
刚刚被恐惧压下的疯狂,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这一次,更加汹涌,更加混乱!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疯狂地涌向高台!目标不仅仅是魔刀“永夜”,还有那枚象征无上权力的盟主令!甚至,还有月痕和他身后刚刚服下“九转还魂丹”的阿锈!
刀光!剑影!掌风!暗器!如同毁灭的风暴,再次将月痕和阿锈所在的位置彻底笼罩!这一次,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密不透风!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致命!
月痕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冰冷的死寂。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了。油尽灯枯,剧毒攻心,强驭魔刀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刚才的爆发,已是回光返照。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气息依旧微弱、但总算保住了一丝生机的阿锈。
够了。
至少,那粒丹药,给了他一线渺茫的生机。
至于这江湖……这座巨大的、用无数谎言、鲜血和欲望堆砌而成的坟墓……
月痕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彻底解脱的释然,一种看穿一切的嘲讽。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身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被他凝聚起来,不是为了抵抗,而是为了——转身!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扑倒在阿锈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如同最坚实的盾牌,将少年彻底覆盖在身下!
也就在他转身扑倒的刹那!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利器入肉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瞬间响起!
至少三把钢刀、两柄长剑、数枚淬毒的暗器……带着疯狂的杀意和贪婪的力量,狠狠地刺入、斩入、钉入了月痕毫无防备的后背!
鲜血,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瞬间染红了他灰色的布衣,也染红了身下阿锈冰冷的身体。
月痕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他伏在阿锈身上,头微微抬起,目光似乎想穿透这金殿的穹顶,望向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天穹。口中涌出大股大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滴落在阿锈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只有紧贴着他的阿锈,或许能捕捉到那破碎的音节:
“走…出…去…”
“别…回…头…”
“这…坟…太…冷…”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沉寂了二十年、饱含了无尽悔恨与痛苦、最终归于平静和解脱的眸子,缓缓闭上。
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里。
快得只留下月痕的刀,最终,也如同西沉的孤月,无声无息地,沉入了这片由他自己也曾参与构筑的、名为江湖的——巨大坟茔。
月痕,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