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永远下着。
不是鹅毛大雪的喧嚣,不是零星雪沫的轻佻,是那种细密、坚韧、无休无止的灰白颗粒,填满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孤山,像一尊被岁月遗忘、又被风雪反复雕琢的巨兽骸骨,沉默地矗立在天地尽头。山巅之上,几间歪斜的木屋,便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活物印记。
屋内,比屋外更冷。不是温度,是气息。炉膛里的火挣扎着,吐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仿佛从朽木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一个枯瘦的身影裹在辨不出颜色的皮裘里,靠在冰冷的土炕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压过了炉火的噼啪。
少年跪坐在炕前。他叫阿锈。名字是师父起的,和那柄横放在他膝上的刀一样。
刀很旧。刀鞘是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的,早已磨损得发白,边缘绽开毛糙的线头。刀柄缠着同样磨损的麻绳,吸饱了汗渍、油污和风雪的气息,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暗褐色。他粗糙的手指,正一遍遍、缓慢地擦拭着从刀鞘中拔出的刀身。动作近乎虔诚。
刀身并不明亮。相反,它覆着一层斑驳的铁锈,红褐相间,像凝固的、干涸的血迹,又像这孤山裸露的嶙峋岩石。锈迹之下,隐约能看出刀身本来的狭长流畅,只是刃口显得模糊,钝重。这柄刀,从他记事起就在身边,劈过柴,猎过兽,也无数次在梦中劈向那一片刺目的血红。
“阿…锈…”炕上的身影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砾摩擦着骨头。
阿锈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去。炉火微弱的光勾勒出师父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像一张蒙着皮的骷髅。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弱光亮,证明着生命最后的挣扎。
“嗯。”阿锈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很少说话,在这孤寂的雪山之巅,言语是多余的奢侈。
师父枯槁的手从皮裘下伸出,摸索着,递过来一个同样磨损得厉害的皮囊。皮囊不大,瘪瘪的,里面似乎只装着一两样东西,碰撞着发出轻微的闷响。
“拿着…水…干粮…”师父的喘息更剧烈了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整个胸腔撕裂,“下山…往东…走…”
阿锈接过皮囊,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他没有立刻系上,只是看着师父。
师父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聚焦在他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那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阿锈心上:
“江湖…很大…”
风雪拍打着木窗,发出呜呜的悲鸣。
“人心…更大…”
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促,随即又迅速衰弱下去,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那只递出皮囊的手,猛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炕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阿锈没有动。
他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视线从师父垂落的手,移到那张彻底失去生气的枯槁面容上。炉火的光芒在师父凹陷的脸颊上跳跃,却再也无法映亮那双眼睛里的灰翳。屋外的风雪声似乎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灌满了整个木屋,也灌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没有哭嚎,没有呼喊。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石像。只有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一丝被冰封在坚硬外壳下的震荡。三年,不,从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开始,师父就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锚点。现在,锚断了。
许久,久到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不甘地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寒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吞噬了那仅存的微弱暖意。阿锈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同样锈迹斑斑、却足够锋利的铁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雪立刻狂暴地涌入,卷起的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走了出去,走入那片无边无际、灰白混沌的死亡世界。
埋葬的地点,在山屋后面一块背风的巨石下。师父很多年前就选好了这里,说能看到山谷,也能望见山顶。阿锈沉默地挖掘着。积雪下面是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铁锹每一次砸下去,都只能溅起几点冰渣和沉闷的回响。虎口很快就被震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锹柄,又在刺骨的低温下迅速凝固,变成暗红的冰碴。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重复着举起、砸落的动作,像一头被命运驱赶的困兽。风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只有那单调而固执的挖掘声,穿透风声,固执地宣告着一种无声的告别。
坑挖好了,不深,但足以容身。阿锈回到屋里,用那张破旧的皮裘裹住师父枯瘦冰冷的身体。抱起师父时,轻得让他心头一颤。生命的重量,在消逝后竟如此微不足道。他将师父小心地放入冰冷的土坑里。风雪立刻试图覆盖上去。阿锈没有停顿,开始填土。一锹,又一锹。冻土混着雪块砸在皮裘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埋得很仔细,直到那个小小的坟茔在巨石下隆起,与周围苍茫的雪色融为一体。
没有墓碑。也不需要。师父的名字,连同他的一切过往,早已被这座山吞噬。阿锈只是搬来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坟头,防止被风雪卷走,或被饥饿的野兽刨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风雪里,面对着那堆不起眼的石头。冰冷的雪片粘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仿佛要将这雪山最后的气息刻进肺腑。然后,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山谷的下方。
雪雾弥漫,视线无法及远。但在那混沌的尽头,他的眼前却骤然被一片猩红吞噬!不是雪,是火!冲天而起的火焰,扭曲着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纷扬的雪花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浓烟翻滚,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尖叫声、哭嚎声、刀锋斩断骨头的脆响、还有那一声凄厉到非人的“爹!娘——!”…无数破碎的、被刻意遗忘的血色碎片,如同挣脱了冰封的恶鬼,瞬间撕裂了记忆的闸门,汹涌地撞击着他的颅骨!
三年前。
山村。
血。
火。
刀光…快得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弯月般的残痕!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从阿锈的喉咙里滚出。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带来的尖锐疼痛,才勉强将那翻腾的血海地狱重新压回深渊。再睁开眼时,风雪依旧,灰白一片。只有眼底深处,凝结着比万年玄冰更冷、更硬的寒芒。
他走回木屋,没有留恋。拿起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囊,系在腰侧。皮囊很轻,里面除了少许硬如石块的肉干和一小囊烈酒,便是师父最后交给他的东西。他顿了顿,从贴身的衣物最深处,摸索出一枚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铜钱。
不同于常见的方孔圆钱,它很薄,边缘并不规整,像是手工打磨的残次品。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却刻着几道极其繁复、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线条,隐隐构成一个极其微小、仿佛要振翅飞起的虫形轮廓。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这是师父临死前夜,挣扎着塞进他手里的,只说了两个字:“…藏好…”
阿锈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量,透过皮肤渗入血液。他看了一眼空荡荡、寒气四溢的木屋,然后,目光最终落回到那柄锈刀上。
他走到墙角,拿起刀。这一次,他没有擦拭。只是用一块同样粗糙的布,将它紧紧缠绕起来,缠得密不透风,遮掩住那斑驳的锈迹和模糊的刃口。然后,用一根结实的皮绳,将它牢牢缚在背后。刀身的冰冷和沉甸甸的重量隔着布匹压在他的脊梁上,像背负着一座山,也像背负着一座坟。
最后看了一眼师父坟茔的方向,石头在风雪中沉默。阿锈拉低了头上破旧的毡帽,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打着补丁的夹袄,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步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雪掩盖了所有的路径和陷阱。厚厚的积雪下,可能是坚实的冻土,也可能是一脚踩空就直坠深渊的雪窝。狂风卷着雪粒,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领口、袖口,带走身体里仅存的热量。视线被压缩到身前几步,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呼啸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阿锈走得很慢,却很稳。他的脚步带着一种长期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磨砺出的本能节奏,每一步都尽量踏在能借力的岩石边缘或裸露的树根上。他熟悉这座山,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三年来,他无数次在风雪中穿行,为师父采药,为生存狩猎。这雪,这风,这彻骨的寒冷,早已成为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然而,孤独,却是新的。一种比风雪更刺骨的冰冷,从背后那空荡荡的山巅蔓延开来,缠绕着他。师父不在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与他有关联的人,埋在了雪山之巅的石头下。现在,只有背上的锈刀,腰间冰冷的铜钱,还有心头那团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在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被称作“江湖”的巨大漩涡。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愈发晦暗。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阿锈寻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壁凹陷处,决定暂避。他清理掉积雪,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拿出皮囊,拧开装着烈酒的小囊塞子,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灼痛的暖意。他立刻塞好,不敢多饮。又掰下一小块硬邦邦的肉干,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寒冷和饥饿是跗骨之蛆,他必须精打细算。
夜幕彻底降临。风雪依旧肆虐,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牢笼。温度骤降,呵气成霜。阿锈裹紧了衣服,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渐渐模糊,但那道冰冷的月痕刀光,却总在意识边缘闪烁,一次次将他从浅眠的边缘拽回冰冷的现实。
就在这半睡半醒、意识最为朦胧松懈的关口,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他的脊椎!
不是风雪声!
是某种低沉的、压抑的喘息声,混杂着利爪刮擦岩石的细微声响。还有……腥臊的气味!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野兽气息!
阿锈的双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所有的睡意和疲惫被瞬间驱散,只剩下野兽般的警觉。他没有立刻动作,身体依旧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但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右手,无声无息地探向背后,摸索着缠绕在锈刀刀柄上的布条。
他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风雪声依旧喧嚣,但在这喧嚣的掩护下,那危险的信号却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
一双、两双、三双……幽绿的光点,如同地狱飘来的鬼火,在风雪弥漫的黑暗边缘,无声无息地亮起。贪婪、饥饿、冰冷,死死地锁定了他所在的岩凹!
是狼!
而且是饥饿至极、被风雪逼疯了的狼群!在这酷寒的绝境里,任何活动的血肉,都是它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领头的是一匹体型异常硕大的灰狼,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瞎了。仅存的右眼在风雪中闪烁着最为凶残的绿光。它没有立刻扑击,只是微微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粗壮的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显示出极强的耐心和狡猾。它在观察,在评估眼前这个两脚猎物的威胁。
阿锈的心沉了下去。狼群的包围圈在缓缓收紧,他退无可退。背靠的岩石是屏障,也是绝路。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移动着身体的重心,从蜷缩的姿态,变成了半跪。缠着布条的右手,紧紧握住了背后刀柄的末端。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条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沉睡了许久的脉动。他能感觉到刀身细微的震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苏醒的悸动?
“呜——嗷——!”
头狼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一声凄厉的长嗥划破风雪!这是攻击的信号!
左侧,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扑出!目标直指阿锈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
阿锈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反应,驱使着他的身体做出了动作!他猛地向右侧翻滚!动作迅捷如电,积雪被带起一片!
几乎在他翻滚的同时,那匹狼的獠牙带着寒光,擦着他翻滚前脖颈的位置咬空!尖锐的牙齿碰撞声令人牙酸!
翻滚并未停止!阿锈借着翻滚的势头,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就在他弹起的瞬间,右手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闪电般探出!
“嗤啦——!”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
包裹着锈刀的粗糙布条被一股沛然的力量瞬间崩碎!一道暗红色的、并不明亮的弧光,骤然在昏暗的风雪中亮起!
不是劈砍,不是格挡!是刺!
最简单、最直接、最凶狠的直刺!凝聚了阿锈翻滚、弹起、拔刀所有动作的力量和全身的杀意,如同毒蝎的尾针,精准而狠戾地刺向那匹扑空后尚未来得及转身的恶狼的侧肋!
“噗嗤!”
刀身入肉的闷响!
手感沉重而滞涩,仿佛刺穿了一层坚韧的皮革和厚厚的脂肪,才触及更深处的柔软。锈迹斑斑的刀尖,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狼皮,深深没入!
“嗷呜——!”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响起!滚烫的狼血如同喷泉,瞬间飙射而出,溅了阿锈一脸!腥热粘稠!那匹狼像被抽掉了骨头,惨叫着翻滚出去,在雪地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痕,抽搐着,眼看是不活了。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轰然炸开!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头狼仅存的独眼瞬间变得血红!它不再等待!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带着风雷之势,亲自扑了上来!与此同时,另外两匹狼也从阿锈的右侧和后方,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夹击!
三面受敌!避无可避!
阿锈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狼血。腥热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粘稠地糊在睫毛上,只能看到一片血色与灰白交织的混沌光影。浓烈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背后的岩石冰冷坚硬,断绝了最后的退路。
头狼的扑击带着碾压性的威势,腥风扑面,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如同地狱的入口!右侧的恶狼獠牙瞄准了他的大腿肌腱!后方的袭击最为阴险,悄无声息,利爪直掏他的后腰!
电光石火间!
阿锈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动作!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正面扑来的头狼,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得极其沉重,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轰然下陷!他身体的重心在这一踏之下骤然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头狼咬向他头颅的致命一口!但腥臭的气息和锋利的狼牙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几缕发丝被劲风切断!
就在这身体前倾、重心极度不稳的刹那,他握刀的右手动了!
不是劈砍,不是格挡!是旋身!
以腰为轴,以踏出的那只脚为支点,整个身体如同被狂风吹动的陀螺,猛地向左后方旋转!旋转带起的力量,全部灌注到了那柄刚刚饮血的锈刀之上!
暗红色的刀光,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凄厉决绝的圆弧!
“呜——噗!噗!”
两声几乎重叠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
右侧扑向他大腿的那匹狼,被这横扫的刀光正正劈中脖颈!锈迹斑斑的刀锋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戾,竟硬生生切开了坚韧的皮毛和颈骨!狼头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冲天飞起!无头的狼尸依着惯性撞在阿锈身上,被他旋身的力量顺势一带,沉重地砸向身后!
几乎就在同时,身后那只偷袭的狼,爪子已经触及了阿锈后腰的衣物!冰冷的爪尖甚至刺破了皮肤!但无头狼尸沉重地撞来,正好砸在了它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偷袭的动作瞬间变形,利爪只是在阿锈后腰划开了几道深深的血口!
“吼——!”头狼一击扑空,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溅起大片雪沫。它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旋身站稳的阿锈,喉咙里滚动着暴怒到极致的低吼。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单薄的两脚猎物,竟然在瞬间以如此凶悍的方式化解了必杀之局,还反杀了两名同伴!
阿锈站稳了身形,剧烈地喘息着。后腰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冰冷的皮肤往下淌,迅速在裤腰处凝结。左臂被头狼的利爪擦过,也留下了几道血痕。脸上糊满的狼血半凝半流,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但他的眼神,却比这雪山的寒风更加冰冷锐利,死死锁定了仅存的、也是最强大的敌人——那头独眼的头狼。
他双手握住了刀柄。刀身斜斜指向地面,暗红色的锈迹在狼血的浸润下,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刀尖微微震颤着,发出一种低沉、持续、如同饥饿野兽在磨牙般的嗡鸣!这嗡鸣声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那头狼的耳中,让它庞大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独眼中的暴戾似乎被一丝本能的忌惮所取代。
一人一狼,在风雪呼啸的绝壁之下,在同伴温热的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中,陷入了短暂而致命的对峙。风雪卷起地上的狼血,在两者之间形成一片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红雾。
头狼的独眼死死盯着阿锈,尤其是那柄斜指地面、嗡鸣不止的锈刀。那低沉的声音让它凶残的本能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威胁。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低伏,肌肉虬结,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咆哮,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不安地扫动,将地上的积雪抽得四散飞溅。它在寻找破绽,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这个猎物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和那股决绝的杀意,让它既垂涎又忌惮。
阿锈同样在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灌入灼热的肺腑。后腰和手臂的伤口在低温下麻木了痛感,但失血带来的虚弱和寒意正悄然侵蚀着他的力量。双手紧握着刀柄,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柄传来的震颤,那股嗡鸣仿佛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兴奋感,暂时压下了疲惫和伤痛。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同样在寻找头狼的破绽。他知道,下一击,就是生死。
风雪更急了。密集的雪片几乎连成一片白色的幕布,疯狂地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能见度降到了最低。
就在一片雪幕被狂风吹得稍稍稀薄的瞬间!
头狼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庞大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骤然启动!它没有直线扑击,而是利用岩石和积雪的地形,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速度竟比之前更快!目标不再是阿锈的咽喉,而是他握着刀的右臂!它要废掉这柄让它感到威胁的武器!
快!太快了!
灰影几乎是贴着地面,卷起一蓬雪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抓向阿锈的腕骨!
阿锈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头狼的狡诈和速度超出了他的预判!此刻挥刀格挡已然不及!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
弃守!抢攻!
在利爪即将撕裂手腕的刹那,他握刀的右手猛地松开!身体借着松手的力道,如同被折断的芦苇,极其狼狈地向后倒去!头狼的利爪带着刺骨的寒风,擦着他的手腕掠过,在他小臂上再次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剧痛传来!但阿锈的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就在身体后倒、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瞬间,他松开的右手并未收回,反而如同毒蛇吐信,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头狼扑击时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腹部!
“嗤啦!”
尖锐的指甲撕裂皮毛的声音!阿锈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头狼腹部的皮肉之中!滚烫的狼血瞬间涌出!
“吼——!”剧痛让头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它凶性大发,猛地拧身回头,张开血盆大口就向身下这个胆敢伤害它的猎物头颅咬去!这一口,足以咬碎坚石!
然而,阿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后倒的身体在雪地上猛地一蹬!借着手指抠入狼腹的支点,以及蹬地的力量,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竟从仰倒的姿态,不可思议地向上、向前窜起!头狼回咬的血盆大口,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咬空!
而就在这身体窜起的瞬间,他松开的左手,早已如同等待已久的猎鹰,闪电般探出,稳稳地抓住了那柄因他松手而向下坠落的锈刀刀柄!
人借狼力,狼助人势!
一人一狼,在风雪中完成了一次诡异而致命的交错!
阿锈的身体窜到了头狼的上方!左手握刀!刀尖向下!
没有丝毫犹豫!凝聚了他身体窜起的所有力量、后倒蹬地的所有力量、以及心中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冰冷杀意与无边愤怒!
“死——!!!”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深处炸裂而出的嘶吼,伴随着阿锈全力下刺的动作!
“噗——!!!”
沉闷得令人心悸的穿透声!
那柄锈迹斑斑、看似钝重的长刀,在阿锈全身力量的贯注下,爆发出了恐怖的穿透力!刀尖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油脂,精准无比地从头狼相对脆弱的颈后与肩胛的缝隙间,斜斜向下,深深刺入!势如破竹地穿透了坚韧的皮毛、厚实的肌肉、坚硬的骨骼缝隙,直达胸腔深处!
“嗷……呜……”头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声凄厉的惨嚎只发出一半,就被涌出的血沫堵在了喉咙里。它仅存的独眼中,凶残的绿光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茫然。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轰然侧倒在地!四肢徒劳地蹬踹着积雪,溅起大片的猩红。
阿锈的身体也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上,就摔在头狼还在抽搐的庞大身躯旁。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叶撕裂般的疼痛。左臂和后背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单薄的衣物,迅速在冰冷的雪地上晕开。右手的手指因为刚才的抠抓,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用那柄深深刺入狼尸的锈刀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刀身几乎全部没入了头狼的躯体,只留下缠着残破布条的刀柄在外。
风雪依旧肆虐,卷起地上的狼血,混合着雪沫,形成一片凄迷的红雾。三具狼尸横陈在雪地上,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又被狂风迅速吹散。阿锈站在尸骸之间,拄着刀柄,如同从血池地狱爬出的修罗。他脸上糊满了半凝固的狼血和自己的血,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血污,冰冷地扫视着这片杀戮之地。
背上那柄一直沉默的锈刀,此刻刀柄紧握在他手中,刀身深埋于狼王体内。冰冷的刀柄触感,和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并不陌生,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他也曾浸泡在这样的气味里,只是那时,他是待宰的羔羊。
他猛地用力,将那柄锈刀从狼尸中拔出!
“嗤——!”
伴随着刀身脱离肉体的粘腻声响,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喷涌而出。暗红色的刀身彻底暴露在风雪中,上面沾满了粘稠的狼血、碎肉和内脏的残渣,那些斑驳的锈迹仿佛被血彻底唤醒,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光泽,隐隐流动。刀身上那道细微的、仿佛沉睡的脉动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透过刀柄,清晰地传递到阿锈的手臂,甚至心脏。
嗡鸣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刀身似乎在微微发热?又或者只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错觉?阿锈无法分辨。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柄仿佛刚刚饱饮鲜血、焕发出妖异生机的锈刀,眼神复杂。这柄伴随他长大、劈柴切肉、看似钝重的伙伴,在饮血之后,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他没有擦拭刀身上的污秽。只是再次用残破的布条,胡乱地缠绕了几圈,将刀身和那妖异的暗红光泽重新包裹起来,然后费力地背回身后。冰冷的刀身重新贴上脊背,那股奇异的脉动感隔着布条传来,让他心头微悸。
他走到那头还在微微抽搐的头狼尸体旁,弯下腰,用腰间的匕首费力地割下一大块相对完好的狼后腿肉。温热的狼肉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却是此刻最宝贵的食物和热量来源。他将狼肉用皮囊里备用的油布胡乱包好,塞进怀里。
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血腥味在这里停留得越久,就越可能引来更危险的东西。阿锈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雪地,和那三具迅速被落雪覆盖的狼尸,没有任何留恋,转身,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再次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山下,向着那未知的东方,走去。
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但很快,就被无情落下的新雪覆盖,抹去所有痕迹。只有他背上的刀,隔着布条,似乎还残留着那场短暂而惨烈杀戮的余温。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终于有了渐弱的趋势。脚下的坡度开始变得平缓,积雪也薄了许多,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泥土和嶙峋的岩石。稀稀拉拉的、耐寒的针叶树开始出现在视野中,扭曲着枝干,顽强地扎根在贫瘠的山地上。
山风依旧凛冽,但吹在脸上,似乎少了几分雪山顶上那种钻心蚀骨的酷寒,多了一丝尘世的气息——混杂着枯草、泥土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炊烟味?
阿锈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眯起眼睛,透过渐渐稀疏的雪幕,向山下望去。
一个破败小镇的轮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积木,匍匐在蜿蜒山道的尽头。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歪歪斜斜,茅草的屋顶被厚厚的积雪压得摇摇欲坠。几缕细弱的、灰白色的炊烟,从几处烟囱里艰难地升起,很快就被寒风吹散。一条结了厚冰的小河,如同僵死的灰蛇,从小镇边缘蜿蜒而过。镇子入口处,歪斜地立着一根腐朽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块被风雪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这里就是山脚了。师父口中的“江湖”,那庞大无边的、人心构成的混沌泥沼,似乎就从这堆破败的土屋开始。
阿锈拉低了毡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依旧残留着血丝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背上的刀,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迈开脚步,向着小镇走去。
越靠近镇口,脚下的路就越发泥泞。融化的雪水混合着牲畜的粪便和不知名的污秽,在寒风中冻成一片片脏兮兮的冰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牲口棚的臊臭、还有某种食物腐败酸馊的气味,扑面而来,钻入鼻腔。
镇口那根腐朽的木桩下,此刻却意外地有些“热闹”。几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汉子,正缩着脖子围在那里,跺着脚,哈着白气。他们脸色被冻得青紫,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困苦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和狡黠。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手里还拎着个空瘪的劣质皮酒囊,不时凑到嘴边吸溜一下,仿佛里面还有几滴残酒。
当阿锈的身影出现在镇口那条泥泞小路的尽头时,木桩下那几个人几乎同时停止了动作和交谈。几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善意,只有毫不掩饰的打量、评估,以及一丝……看到落单猎物般的审视。
阿锈的穿着实在太过扎眼。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旧夹袄,在这寒冬的山脚下显得格格不入。背上那柄用破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形状明显是武器。脸上、手上残留的、未能完全清洗掉的血污(既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在风雪的侵蚀下变成深褐色的斑块,更添几分凶悍和诡异的气息。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帽檐阴影下的眼神,冷得像冰,硬得像铁,没有丝毫初入陌生之地的怯懦或迷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和戒备。
这种沉寂和戒备,在木桩下那几个地痞混混看来,非但不是威慑,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肥羊”的标志——一个落单、带伤、看起来不善言辞的陌生小子,背着可能是好东西的武器,独自出现在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破镇子门口。
缺门牙的汉子把空酒囊往怀里一塞,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皮笑肉不笑地朝着阿锈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戏谑:“嘿,哥几个,瞧瞧!打哪座山头钻出来的雪耗子?背着根烧火棍,脸上还挂着彩呢?啧啧,这年景,落单的野狗可不好活哟!”
旁边一个脸上有块暗红胎记的汉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嘿嘿低笑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耗子肉也是肉嘛。看那包袱皮(指阿锈背后的刀),裹得还挺严实,别是藏着什么好东西吧?这冰天雪地的,哥几个请他喝口热乎的‘酒’,暖和暖和?”
几道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如同黏腻的毒蛇,在阿锈身上和他背后那缠裹的刀上反复逡巡。他们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堵住了通往镇内的主要路径。
寒风卷着雪沫,吹动着阿锈破旧的衣角。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木桩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看那几个地痞,也没有说话。帽檐的阴影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扫过眼前泥泞肮脏的小路,扫过那几间歪斜破败的土屋,最后投向灰蒙蒙的小镇深处。
那里,几缕炊烟还在顽强地升腾,消散在铅灰色的天空。
这就是山下的世界。
这就是……江湖的开始?
空气中弥漫的劣酒味、牲口臊臭和若有若无的、食物腐败的酸馊气息,混杂着那几个地痞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和恶意,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比他刚刚离开的血腥战场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肮脏。
背后,那柄裹在布条中的锈刀,紧贴着他冰冷的脊背。刀身上残留的、属于头狼的滚烫血液早已冷却,凝固。但此刻,刀柄的位置,隔着粗糙的布条,却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脉动。
咚。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这浑浊尘世的气息惊醒,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