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渭水畔的星火

【一】

周孝王的马厩里飘荡着刺鼻的腥臊味,四十匹赤色駽马正在槽枥间不安地踏蹄。秦非子跪在夯土阶前,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

“嬴姓一族养牧有功。”周孝王的声音从玉座上方传来,“赐尔五十里之地,于汧渭之间。”

非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敢抬头看那位端坐在玄鸟屏风前的君王——这位统治者在三日前刚刚拒绝了犬戎部落的朝贡请求。马粪的气息愈发浓烈了,混杂着青铜鼎中焚烧香茅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混沌。

当侍卫将那块刻有“秦”字的龟甲符节扔到他面前时,非子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他当然知道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周王朝不会承认他们为姬姓正统,所谓的“秦国”,不过是安置异族牧民的幌子罢了。

【二】

西犬丘的黄昏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些。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陇山背后时,秦仲正站在夯土城墙的缺口处远眺。十五岁的儿子襄公指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西戎营帐:“父亲,他们又在集结兵力。”

“把火把点上。”秦仲没有回头,“让妇孺撤入地窖。”

风中传来羌笛的声音,那尖锐的颤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秦仲的手掌抚过城墙上的裂痕——那是三年前西戎夜袭时留下的印记。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尽的鲜血,那是上月战斗中某个戎人首领的。

突然,城下传来骚动。一队浑身浴血的骑兵冲入城门,领头者手中提着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大父!”年轻的骑手翻身下马,“这是白翟部落酋长的首级!”

秦仲认出那是自己的长孙。他接过那颗头颅时,发现死者的嘴角竟凝固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三】

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将秦仲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麻布帐上。他解开染血的甲胄,露出胸前那道贯穿肋骨的旧疤——那是三十年前父亲战死泾阳时留下的纪念。

“君上,周王的使者又来了。”侍卫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秦仲抓起案上的陶碗猛灌一口黍酒:“让他等着。”

帐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低头看向竹简上那些工整的篆文——“王曰:陇东非姬姓之地,秦氏宜自安”。周王的朱砂印玺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突然,一阵冷风掀开帐帘。秦仲猛地回头,恍惚间看到父亲的身影立于暗处:“你还在等什么?镐京的贵族不会承认你的血统!”

【四】

黎明前的黑暗中传来马匹嘶鸣。秦仲翻身跃上战车时,发现长子已经披挂整齐。“父亲,这次由我领军。”年轻的将领握住铜戟,“您该坐镇城中。”

老国君没有回答。他亲手点燃了战车上的火炬,灼热的火光照亮了那些稚嫩的面庞——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狂热。

当第一支火箭射入西戎营帐时,秦仲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不是恐惧的战鼓,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律动。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被斩首的酋长:死去的人为何还能微笑?

战斗持续到正午。当秦氏战车碾过最后一道栅栏时,秦仲发现自己的甲胄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五】

庆功宴上飘荡着烤羊肉的焦香。秦仲独坐在主位,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的年轻人。他们腰间佩戴的玉璜都是周式制样,口中吟唱的却是西戎的战歌。

“君上为何不饮?”次子捧着陶瓮问道。

老国君摆了摆手:“我在想...我们究竟算是哪边的?”

帐外的渭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这河水见过太多王朝兴衰:三百年前,周人的战车正是沿着这条水道直扑殷商都城。而现在,一群牧马人的后裔在这里建立起自己的城邑。

秦仲突然起身走向营外。他俯身掬起一捧渭水,看着水滴从指间滑落:“我们不是西戎...更算不上周人。”

【秦仲的内心独白】

“我这一生都在追逐一个虚幻的称号——文明。年轻时随父亲朝觐镐京,看见那些玉冠巍峨的卿士,我以为只要学会他们的礼仪、写下他们的文字,就能洗去身上牧民的腥膻。”

“可当我亲手斩下第一个西戎首领的头颅时,才发现鲜血的颜色不分贵贱。周人的朱砂与戎人的褐土在剑锋上混合成同样的暗红——原来所谓礼乐征伐不过是同一种暴力的不同名号!”

“那些镐京的史官将我们称作‘西陲屏障’,却不知这屏障是用多少秦氏子侄的白骨垒砌而成。昨夜我梦见祖父的脸孔在渭水中沉浮,他说:‘你为何还要向那个不承认你的王朝效忠?’”

“也许真正的文明不在玉圭金册之上...当我们驱逐西戎后,那些流离的妇孺主动归附于秦氏旗下——他们不在乎血统与礼法,只相信能带来安宁的力量。或许这就是天命:当周王沉迷于编钟雅乐之时,我们已在渭水畔点燃了新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