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职日的泡面与哲学

林小满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楼道角落的垃圾桶时,楼道声控灯恰好在他转身的瞬间灭了。他没跺脚,也没咳嗽,就着从楼梯间窗户漏进来的、被切割成菱形的夕阳,慢悠悠地摸出裤兜里的电子烟。

薄荷味的烟雾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慢悠悠地吐出来。他看着烟雾在昏暗中散开,像极了自己刚刚结束的、为期八个月的职场生涯——没什么形状,散了就散了。

“小林,真走啊?”身后传来行政大姐的声音,声控灯应声亮起,刺得林小满眯了眯眼。大姐手里拎着个装着文件的牛皮袋,大概是去给新入职的人办手续,“老板说再给你加五百块绩效,真不再考虑考虑?”

林小满咧开嘴笑,露出两颗不太齐的门牙:“王姐,您看我这样,像差五百块的人吗?”

他确实不差。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差的不是五百块。差的是那种能让他对着Excel表眉头紧锁、对着客户笑脸相迎、对着老板画的饼热血沸腾的“精气神”。八个月前,他揣着大学毕业证和父母塞的两千块生活费来这座城市时,也曾有过那么点精气神——比如第一天上班,他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把自己工位擦得能反光;比如第一次跟客户对接,紧张得手心冒汗,却硬撑着把方案讲完。

但现在没有了。

准确说,是在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当他对着屏幕上改到第三十七版的海报设计,突然发现自己连骂一句“这甲方是瞎了吗”的力气都没有时,那点精气神就彻底断了线。

他当时只是慢慢把鼠标移到桌面右下角,看了眼时间,然后打开聊天框,给主管发了句:“李哥,我不干了,明天开始不来了。”

主管秒回了个“?”,紧接着是连环追问:“怎么了?是薪资不满意还是项目压力大?有话好好说啊,你这小伙子干活还是不错的……”

林小满没回。他关掉聊天框,继续盯着那版海报,盯到眼睛发酸,然后关机,下班,去便利店买了桶红烧牛肉面。

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工位前,他突然觉得,当时那桶泡面的味道,比主管画过的所有饼都实在。

“真不考虑了?”王姐还在劝,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惋惜,“现在工作不好找,你这年纪,正是拼的时候……”

“拼不动啦,王姐。”林小满把电子烟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人,就像那没气的篮球,你越拍,它越跳不起来。”

王姐叹着气走了。林小满重新摸出电子烟,这次没点火,就那么叼着,像叼着根烟。他环顾这个待了八个月的办公室——靠窗的工位永远属于领导,饮水机旁边的绿萝黄了半片叶子没人换,打印机旁堆着的废纸上还能看见上季度没达标的KPI数字。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电梯在十八楼停下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油,T恤领口皱巴巴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点毛边。

这就是24岁的林小满,无业,无存款,无对象,唯一的资产是租来的、十五平米的单间,以及刚刚从公司带出来的、半箱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电梯到一楼,玻璃门自动滑开,外面的热风裹着汽车尾气涌进来。林小满站在门口,突然想起《摆烂赋》里的句子——“人生不过三万天,能混一天算一天”。

他掏出手机,点开日历。今天是周三,距离下一次交房租还有十五天,距离父母打来的下一通“催婚+问工作”电话,大概还有三天。

混吧,他想。先混过今天再说。

他没回家,而是转身进了公司楼下的网吧。网管是个染着绿毛的小伙子,跟他熟——过去八个月里,林小满有十五个周末是在这里度过的。

“满哥,今天不上班?”绿毛抛过来一瓶冰可乐。

“辞了。”林小满拉开椅子坐下,开机,动作行云流水。

“牛逼啊!”绿毛眼睛亮了,“我就说那破公司待着没劲吧?上个月你还跟我吐槽老板画的饼能绕地球三圈……”

林小满没接话,点开了游戏登录界面。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松了半截。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他不用改第三十七版海报,不用对着客户的夺命连环call赔笑脸,不用在开会时假装听懂了老板说的“赋能”和“闭环”。

他操纵着游戏角色在新手村砍小怪,一刀一个,砍得兴起时,突然想起大学时跟室友彻夜打游戏的日子。那时候,他们窝在六人间的下铺,用着卡成PPT的校园网,嘴里骂着队友菜,手里却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得精光。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也挺“摆”的。但那时候没人说他们摆,只说“年轻真好”。

“满哥,你以后打算咋办啊?”绿毛擦着桌子走过来,“再找个班上?”

林小满操纵着角色躲过怪物的攻击,头也没抬:“不找。”

“那喝西北风啊?”

“喝呗,”他笑了笑,“反正我这人,皮实。”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咋办。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咋办——不想再挤早晚高峰的地铁,不想再在饭点对着外卖软件纠结半小时,不想再在睡前对着天花板盘算这个月能存下多少钱。

他想起上周在网上看到的《摆烂赋》,当时只觉得写得好笑,现在咂摸起来,倒有了点“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意思。

“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他没富贵过,但贫贱倒是真的,移就移呗,大不了搬去更便宜的城中村。

“威武我就屈,色诱我就从”——他没遇到过什么威武的事,色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但道理他懂: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有苦我不吃,有活我不干”——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苦为啥要吃?活为啥要干?人生就这么点时间,舒服一秒是一秒。

游戏角色死了,屏幕上弹出“复活”按钮。林小满没点,就那么看着黑白画面里倒在地上的小人,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网吧里突然响起一阵欢呼,邻座几个男生大概是打赢了团战。林小满侧头看了一眼,他们脸上的兴奋和自己刚毕业时拿到Offer那天的表情有点像。

他收回目光,关掉游戏界面,点开了租房软件。他现在住的单间一个月一千八,得找个一千五以下的。

滑动屏幕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满,下周末有空吗?你张阿姨说给你介绍个姑娘,人挺好的,回来见介绍?”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退出微信,继续刷租房信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网吧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林小满选了个月租一千二、在顶楼加盖的小单间,预付了一个月房租和押金。

付完钱,手机余额只剩下三千七百六十二块。

他对着屏幕愣了会儿神,然后点开外卖软件,点了份加双蛋的豪华版蛋炒饭。

“总有人要当废物,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他默念着这句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点开了游戏。

至少今晚,当废物的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