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与欲

午休铃响起的瞬间,教学楼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喧哗声从每个教室门口喷涌而出。

陆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在等——等大部分同学先走,等人流的高峰过去。食堂是个危险的地方,那里有太多诱因:食物的香气、人群聚集的体温、还有……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他本能躁动的“生炁”。

“老陆!快点!今天有红烧肉!”赵胖子已经冲到了教室门口,回头急吼吼地招手。

“你先去,我……我整理下笔记。”陆沉低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

“笔记啥时候不能整?肉没了可就真没了!”赵胖子痛心疾首,但还是跑回来,一把拽住陆沉胳膊,“走走走,再晚体术班那帮牲口就把好菜抢光了!”

陆沉被拉着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奔向食堂的学生,人潮汹涌,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味、洗发水味、还有刚从操场回来的学生身上散发的热气腾腾的“气血感”。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顿普通的午餐。

对于陆沉来说,这是一场需要全神贯注的战争。

刚踏进食堂大门,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红烧酱汁的咸甜、炸鸡的油香、米饭蒸腾的热气……但这些对陆沉来说都只是“信息”,没有“诱惑”。真正让他喉咙发紧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生命的气息。

活人呼吸时呼出的,带着体温和生命力的“生炁”。体术班学生身上尤其浓郁,他们刚结束高强度训练,气血翻腾,散发出的气息简直像刚出炉的面包对饥饿者的诱惑。

陆沉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月光石,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勉强压制住体内升腾的渴望。

“这边这边!”赵胖子拉着他冲向一个人相对较少的窗口。

排队时,陆沉站在赵胖子身后,刻意低着头,避免直视前面同学的后颈——那里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血液流动的声音在他耳中清晰得过分。

轮到他们了选菜了。打饭阿姨热情地问:“同学要点什么?”

赵胖子:“阿姨!红烧肉!大份!鸡腿两个!那个炒青菜也来点!米饭压实在点!”

餐盘很快堆成了小山。

轮到陆沉,他指了指最角落的清炒豆芽和米饭:“这个,半份米饭。”

阿姨愣了一下:“就这?小伙子你正在长身体呢!”

“我……胃口小。”

“再添个鸡蛋吧?算阿姨送的。”阿姨不由分说,舀了个煎蛋扣在他盘子里。

陆沉默默接过。鸡蛋是煎的,蛋黄半熟,散发着蛋白质受热后的气味。但他闻不到“香味”,只能闻到……生命物质被加热后的,那种让他不适的味道。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第三道关卡:用餐表演。

陆沉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豆芽,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豆芽的纤维在他齿间断裂,但他尝不到“味道”。僵尸的味蕾已经退化,食物对他来说只是需要处理的异物。他必须表演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所以要控制咀嚼节奏,要适时地做出“嗯,不错”的表情。

“老陆,你真就吃这个啊?”赵胖子啃着鸡腿,满嘴油光,“来来来,分你个鸡腿!”

“不用……”

“客气啥!”赵胖子直接把一个鸡腿夹到他盘子里。

金黄色的炸鸡腿,外皮酥脆,还冒着热气。

陆沉盯着它,胃里没有饥饿感,但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渴望——不是对鸡肉,是对鸡肉里残留的、微弱的“生炁”。活禽在被烹饪前是活物,肉里会残留一丝生命气息。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体术班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进来了。为首的正是陈清瑶。她换了身干净的训练服,马尾高高扎起,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端着餐盘,里面堆着的食物量让陆沉瞳孔微缩——

至少两斤的牛排,三碗灵米饭,还有一堆蔬菜和两个水煮蛋。

她独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用餐。动作依然优雅,但速度极快,切割牛排的手稳定有力,每一口咀嚼都充分高效。她身上散发出的“气血之力”像一个小型暖炉,即使隔着十几米,陆沉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鲜活、充满力量的气息。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看啥呢?”赵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陈清瑶啊。啧,真厉害,吃那么多身材还那么好。听说体术班顶尖的学生都这样,新陈代谢快,吃得多练得狠。”

陆沉没说话,低头扒饭。

午饭进行到一半,食堂另一侧突然传来喧哗和惊呼。

“啊呀!”

“小心!”

一个男生端着汤碗奔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汤碗脱手飞出,滚烫的汤汁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大部分泼在了地上。

但有一小股,正朝着陆沉这个方向溅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

陆沉看到那几滴深色的汤汁在空中旋转、飞溅。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躲闪,或者至少抬手挡一下。

但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僵尸的本能反应不是躲避危险——因为没有“痛觉”,所以没有“危险”的概念。他的大脑甚至还没处理完视觉信息,身体就已经做出了评估:液体,温度约85℃,接触皮肤会造成表皮损伤,但不影响行动。

“哗啦——”

几滴热汤溅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变红。

同桌的赵胖子跳了起来:“我靠!老陆你没事吧?烫到了!”

周围几桌的同学也看了过来。

“没事。”陆沉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不烫。”

“都红了还不烫?!”赵胖子抓起他的手腕,“快去冲水!”

陆沉却恍若未闻的夹着菜,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要极力克制自己不关注周围。

就在这时,那个摔倒的男生被同学扶了起来,手肘擦过地面,破了一大块皮,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鲜红的颜色。

铁锈般的气味。

那一瞬间,陆沉体内的某种东西“醒”了。

像是冰封的河面突然炸裂,像是沉睡的火山猛然喷发。一股尖锐、冰冷、纯粹的渴望从脊椎底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视野边缘泛起淡淡的红色。指甲在无人注意的桌下微微变长,尖端泛起不自然的青灰色。

他想——

想靠近。

想触摸。

想……品尝。

那股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对他来说就像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清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渴望那鲜活的生命力。

“老陆?”赵胖子还在拉他的手,“走啊,去冲水!”

陆沉猛地站起。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角落的几桌人都看了过来。包括远处的陈清瑶,她也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沉身上。

“我……”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自己去洗手间。”

他转身就走,动作快得有些踉跄。

“诶?等等我!”赵胖子想跟上。

“别跟来!”陆沉头也不回地低吼。

赵胖子愣在原地。

陆冲进食堂侧门的走廊,冲向一楼的卫生间。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压制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隔间。

他撑在洗手池边,低头干呕——虽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瞳孔深处有诡异的幽绿色在流转。手背上被热汤溅到的地方,红色正在迅速消退,皮肤恢复成没有血色的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月光石,不是握在手里,而是直接按在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像一道闸门,暂时截断了那股汹涌的渴望。他闭着眼,感受着地脉死气在体内循环,一点点将躁动压下去。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瞳孔恢复正常,指甲也缩了回去。

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脸。抬起头时,镜中的少年眼神疲惫。

这就是他的日常。永远在悬崖边上行走,永远用理智对抗本能。一次意外的血腥味,就能让他差点失控。

如果刚才他真做了什么……

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向那个流血的同学……

陆沉不敢想下去。

他整理好表情,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

赵胖子就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份没吃完的餐盘,脸上写满了担心。

“老陆,你……还好吧?”胖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脸色好吓人,白得像纸。”

“低血糖。”陆沉接过餐盘,“老毛病了,突然头晕。”

“低血糖你才吃那么点!”赵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塞到他手里,“给!我姐从国外带回来的,特补能量!你赶紧吃了!”

陆沉看着手里的巧克力。

方形的,金色包装纸,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隔着包装都能闻到可可的甜香。

赵胖子的眼神很真诚。这个认识才几个月的同学,是真的在关心他。

而他要做的,是收下这份心意,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

因为他吃不了。

僵尸的消化系统无法处理正常食物。强行吃下去,只会让那些东西在胃里腐烂,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谢谢。”陆沉轻声说,把巧克力放进口袋。

“你现在就吃啊!”赵胖子催促。

“我……留着下午吃。”陆沉别过脸,“走吧,该回教室了。”

两人并排走回教学楼。

下午上课前,陆沉找了个借口离开教室,独自走到教学楼后的花坛。

这里很少有人来,角落里种着一丛半死不活的月季。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挖了个小坑。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

金色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进坑里,用泥土掩埋。

“对不起,赵胖子。”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堆说,“我不是讨厌你的礼物。”

只是我……不配接受。

我只是个伪装成活人的死人。

花坛的泥土里,巧克力静静躺着。

而陆沉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花坛另一侧的转角处,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陈清瑶。

她看着那个被掩埋的小土堆,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她走到花坛边,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点泥土。

金色包装纸露出一角。

她盯着看了几秒,重新掩好土,起身离开。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眼神复杂。